小年一过,皇城年意一日盛过一日。
宫道两侧挂满朱红宫灯,彩绸缠在廊檐枝桠,来往宫人个个步履匆匆,或是采办祭品,或是备置年夜宴席,处处人声喧嚷。唯独西海棠径偏安一隅,红灯零星挂了两盏,大半园子仍守着冬日枯寂素净,与宫外热火朝天的年景隔出一片清静天地。
我照旧每日辰时过后入园,身着厚实棉袍,清扫落雪残冰,闲时便倚在花廊晒暖。心里默默掐算时日,一天天盼着除夕。
赵昱因年关朝堂琐事堆叠,连着三日不曾现身西园。
我不曾失落,也不曾惦念着去打探音讯。帝王身系江山,年末祭祀、宗室觐见、边关文书接踵而至,分身乏术本是常理。我只守好分内差事,打理园中小事,静静等着他宴席落幕后的夜半之约。
除夕当日,白日飘起细碎冷雨,雨丝落地便凝作冰珠,寒意浸骨。宫里从午后便响起礼乐丝竹,大殿方向欢歌笑语隔着重重宫墙隐约飘来,彻夜不休。
我早早收拾完备园务,将清扫工具归置妥当,回住处简单用了几口冷饭,便又折返西园。
夜色深沉,满城灯火璀璨,宫灯红光映亮半边夜空。西园只廊下悬着两盏小灯,微光昏柔,衬得满园枯枝暗影错落。冷风裹着冰雨,敲打着廊边木柱,簌簌作响。
我拢紧身上棉袍,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等候。
原以为年夜应酬繁琐,他或许要等到三更过后,甚至临时被要事绊住无法前来。将近子时,远处宴席乐声渐渐稀疏,喧闹慢慢归于沉寂,宫道上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零星响起。
不多时,园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避开了宫灯主道,走的是僻静小路。
赵昱一身常服,褪去了晚宴之上繁复的冕袍,发间玉簪束发,周身还带着一点酒气与室外湿冷寒气。随行内侍被他留在园外,独自一人踏冰而来。肩头沾着细碎冰雨,眉眼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可望见廊下我的一瞬,疲色悄然敛去,眼底漾开浅淡温意。
“让你久等了。”
我连忙垂身请安:“陛下能来,已是意外之喜。”
他迈上廊台避过冷雨,抬手随意掸去衣摆冰珠,目光落在我裹得严实的棉袍上,微微颔首:“棉衣穿着合身,瞧着气色安稳不少。”
“托陛下所赐,这个冬日再没有冻手冻脚。”
夜寒深重,石凳冰凉没法落座,两人便并肩靠在廊柱边,隔着漫天冷雨闲谈。
“宫中除夕大宴,从午后延至夜半,敬酒、贺辞、宗室闲谈,一桩桩身不由己。”赵昱轻声感慨,“满殿锦衣玉食,人声鼎沸,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唯有来这西园,才算真正歇了口气。”
普天同庆的除夕,万家灯火团圆,他坐拥整座皇宫,身边满是朝拜之人,却寻不到半分寻常人家围炉守岁的暖意。
我轻声道:“人间团圆各有缘分,陛下心系万民,便是另一种圆满。”
他闻言淡淡摇头,抬眼望向漫天冷雨:“江山万民是责任,不是归处。”
一句话轻落,融进雨夜寒风里。
我无从宽慰,默默想起从前在家乡,除夕夜里爹娘围着火炉蒸年糕、守年夜的模样,便随口同他絮絮说起乡下守岁的细碎习俗:闭门守年、焚松枝驱寒、小辈守到子时讨压岁糖。
他听得专注,平日里听惯朝堂策论、百官奏报,这般烟火琐碎于他格外新鲜。
“这般寻常小事,我一辈子都无缘亲身经历。”他语气里藏着浅浅向往,“若是往后得闲,倒想去民间走一走,看一看市井除夕。”
夜色越来越深,冷雨渐渐停歇,天边隐约透出一点细碎寒星。
他在外不便久留,宫中还有守岁相关礼制事务需要收尾。临行之前,自袖中取出一方小巧布包,递到我面前。
“仓促之间无甚好物,一点零碎干果,夜里闲来解馋。”
我接过布包,触手温实,里面包着花生、瓜子与蜜饯,都是民间过年常备零嘴。几番想要推辞,又念及他年年除夕孤身,特意抽身赴约,不忍拂了好意,躬身道谢收下。
“多谢陛下。”
“守夜早些回屋歇息,夜里霜寒更重,莫在园中久立。”他细细叮嘱完毕,转身走入沉沉夜色,身影很快隐在树影宫墙之间。
我立在廊下,握着温热布包,望着空荡荡的园径许久。
满城除夕烟火喧嚣散尽,西园只剩冷风枯枝,可我掌心有干果暖意,心底揣着一夜温柔相伴。
拆开布包取了一粒花生含在口中,香脆回甘。
深宫岁岁除夕夜,今年是我头一回,不孤单,不寒凉。
我缓步收拾廊下零星杂物,准备回住处守岁,静静盼着过完年关,开春草木抽芽,日日如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