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晴好,檐头积雪日日消融,地上残雪化成泥泞,西园不复前日满目纯白,枝桠枯立,空气冷而干爽。
我依从赵昱叮嘱,日日身着那件棉袍入园。料子贴身保暖,风钻不进衣襟,从前冬日冻得发僵的手脚,整日都是温温的。干活的时候身心舒展,清扫、拾捡枯枝,动作都从容不少。同住宫女瞧着我身上的新衣,心里揣着揣测,却没人敢上前探问半句,依旧维持不远不近的客气。
日子按着年节的节奏慢慢往前走,宫里年味一日浓过一日。各处宫苑挂起彩绸灯笼,采买年货、置办祭礼的宫人内侍往来穿梭,吆喝、搬运的声响隔着宫墙隐隐飘来,唯独西海棠径守着一隅安静,与世无扰。
转眼便近了小年。
头天夜里落了一层细薄碎雪,薄薄覆在地面,日出便化得大半。我一早入园,简单收拾完花廊周遭,便静候午后。心里没盼什么珍馐点心,只记着那日他随口定下的约定。
午后日头偏西,熟悉的踏雪声准时入园。
赵昱手里提着一只素纹食盒,未带随从,只身而来。一身常服沾着户外的寒气,眉眼却温和如常。
“来了。”我垂身请安。
他走到石廊之下,将食盒搁在石台上,抬手拂去肩头零星雪沫:“御膳房新做的年节点心,各样取了些许,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
我目光落在食盒上,低声:“劳陛下费心。”
“不过顺手之事。”
盒盖掀开,热气裹挟着香甜扑面而来。一盘酥皮枣泥糕、几块软糯芝麻糖,还有一小碟蒸芸豆糕,都是市井寻常人家小年常备的吃食,避开了宫廷繁复奢靡的大菜,偏偏合了我偏爱清淡家常的胃口。
他取过一块枣泥糕递来,“尝尝。”
我小心接过,糕体绵软,甜香不腻,入口温软。入宫三年,年年小年冷清潦草,干馍度日,这是头一回,能在年节吃上热乎糕点。
“味道尚可?”他靠着廊柱立着,静静看我。
“很好吃。”我小口吃食,说话轻声细气。
廊外冷风徐徐,廊内伴着点心甜香,周遭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宫里年节的喧闹。
他自己没动几块点心,大半时候只是闲闲闲谈,说起民间过小年扫尘、祭灶、蒸年糕的习俗。他久居深宫,大多只在典籍奏折里看过市井年俗,细细问我乡下老家过年的光景。
我慢慢回想,一点点说起幼时在家,爹娘扫屋、蒸面食、守灶火的细碎日常。没有华丽字句,全是柴米油盐的平淡琐碎。
他听得认真,眼底藏着淡淡的艳羡。
“这般烟火日常,于我,只在听闻之中。”
身居九五,坐拥天下,普天同庆的佳节于旁人是团圆欢喜,于他却是没完没了的祭典、朝贺、宗室宴席,身不由己,难得半日清闲自在。
我闻言无言,默默拿起一块芝麻糖放到他手边:“陛下尝尝这个,农家过年家家户户都做。”
他拾起慢慢入口,唇角浅扬。
不知不觉,盒中点心慢慢见少,天边暮色慢慢晕开灰蓝。
年关在即,朝堂积压琐事繁多,他不能在外久留。临走前,他看着我收拾空了的食盒,轻声道:“再过几日便是除夕,宫中大宴连绵,我怕是抽不出整段时辰来西园。”
我心头微微落空,面上依旧安分如常,躬身应声:“陛下以国事为重便好,奴婢安心守着园子即可。”
纵然几日见不到,能守好这一方花木,我已知足,从不敢强求他抛下宫廷琐事前来相伴。
赵昱望着我温顺懂事、从不会撒娇索取的模样,轻叹一声:“除夕夜里,宴席散后夜深,若是风雪不大,我悄悄过来片刻。”
不算笃定的许诺,却又悄悄填补了我心底那点落空。
我抬眸对上他温沉的目光,轻轻颔首:“奴婢恭候。”
他拎上空食盒,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里,脚步从容,慢慢消失在园门尽头。
我立在花廊,目送远去,晚风带着年节的清寒吹过枯枝。身上棉袍暖意融融,舌尖还留着糕点清甜。
西园寂静,年味浅浅。
我静静掰着日子,一边打理花木,一边默默等候除夕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