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停歇，第二日天光大亮时，整座皇城裹在皑皑白雪之下。
西园枝桠积满厚雪，青石路被白雪铺平，往日错落的花木轮廓尽数隐在白茫里，放眼望去一片素净。晨起风虽冷，日头却破开云层，淡淡的金光落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我照旧辰光升高后入园，握着竹扫帚慢慢清扫廊前积雪。刚扫开半片空地，便有内侍提着布包寻到西园，说是奉陛下吩咐送来物件。
我心头了然，正是昨日雪天他提及的棉袍。
布料裹得厚实，拆开时触手便是松软暖和的棉料，不是宫里制式统一、粗硬发沉的宫女冬装，面料细腻，棉絮填得饱满，里衬是柔和的细布，连领口袖口都做得规整妥帖，一看便是特意定制。
内侍放下东西便躬身告退，不留半句多余闲话。
我捧着棉袍站在廊下，指尖抚过平整衣料，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漫进心底。几番想要送去退回，转念想起昨日他那句冻坏了便无人看守园子的话，终究作罢，小心收进随身的木箱里。
白日气温慢慢回暖，檐角积雪缓缓消融，滴滴答答落着融水，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湿痕。园里安静无人，我扫完积雪，便倚在廊柱边晒暖，等着午后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入冬之后他来的时辰日渐固定，往往日头偏西时分抵达。
不多时，踏雪声自园门外传来，积雪踩在脚下咯吱轻响。赵昱身上沾着零星残雪，素色衣摆扫过路边未清的白雪，眉目被日光烘得温润。
进门第一眼，他便看向我身上衣着，见我依旧穿着往日单薄宫衣，眉梢微蹙。
“棉衣怎的不曾换上？”
我垂手躬身回话：“物件妥善收好，奴婢舍不得轻易穿用。平日在廊下避风，尚且扛得住寒意。”
寻常宫女一件棉衣要穿好几年，这般精致暖和的衣裳，于我太过贵重，只想着收好留着最冷的风雪天再上身。
赵昱无奈轻叹一声，走到石凳旁拂去一层薄雪落座：“做来本就是御寒的，囤在箱底反倒失了用处。天越来越寒，往后日日换上。”
他语气不算严厉，却是不容推诿的叮嘱。
我轻声应下：“奴婢谨记。”
落雪过后空气清冽，空气里带着雪后独有的干净冷香，四下静悄悄的，听不到宫内别处的喧闹丝竹。
他望着满园白雪，慢悠悠开口闲谈：“昨日宫中设宴赏雪，后宫众妃、宗室王公尽数到场，推杯换盏热闹了大半日，我只坐了半个时辰便寻由头脱身。”
身居帝王之位，应酬身不由己，光鲜热闹全是束缚。
我顺着他的话轻声道：“宴席应酬劳心费神，倒不如西园白雪清净自在。”
“正是这个道理。”他抬眸看向我，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偌大皇宫，唯独这里能卸下所有规矩束缚，不必假意逢迎。”
风掠过枝头，簌簌落下一小堆积雪，坠在地面扬起细碎雪雾。
我无事在侧侍立，目光落在皑皑雪景上，随口说起往年旧事：“从前雪厚封园，内务府人手紧缺，我一个人要清扫整片西海棠径的积雪，常常从清晨忙到日暮，手脚冻得僵硬红肿，收工之后连碗筷都握不稳。”
从前苦楚随口道出，语气平淡无波澜，早已熬过便不觉得委屈。
赵昱闻言神色微沉：“往后再不用独自受累，积雪太厚，只管暂且搁置，择晴日慢慢打理，不必逞强硬扛。”
深宫数年，早已习惯凡事依靠自己，忽然被人处处周全体恤，一时之间我还未全然适应，只低低应声。
闲谈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事：“再过几日便是小年，宫中各局开始备置年节吃食，御膳房各式点心源源不断。”
我点点头，宫里年年如此，越近年关，各处越是忙碌。
“你往年小年如何度过？”
“照常当差，夜里回住处啃两块干馍，便算过节了。”我如实作答，寻常宫女的年节，从无糕果佳肴，与平日别无二致。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小年那日我过来，带些吃食，尝尝家常味道。”
我连忙想要推辞，怕太过逾矩，君臣之别摆在眼前，屡次受他馈赠与照料，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他看穿我的心思，轻声安抚：“不过是多余的些许点心，放着也是浪费，并非特意赏赐，不必拘谨。”
日光缓缓向西挪动，廊下暖意一点点消散，风又添了几分寒凉。
赵昱起身预备回宫处理余下公务，临走前再度叮嘱：“明日起务必换上棉袍，莫要冻出病痛。”
“奴婢晓得。”
目送他踏着残雪走远，素色身影慢慢消失在白雪掩映的园门后。
我回身回到住处，傍晚时分便将那件厚实棉袍取出，贴身换上。暖意瞬间裹住周身，从肩头暖至脚尖，是入宫三年，第一个不觉得刺骨寒冷的冬日。
窗外残雪未消，暮色漫上宫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