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阴云压顶，朔风整日绕着宫墙打转，空气潮冷刺骨，到处都憋着落雪的势头。
西园枝桠光秃秃横斜，青石地面整日浸着湿凉，往日午后难得的暖阳再也不见。我依着赵昱先前嘱咐，大半时候都待在花廊避风，只时不时走入园中，略略拾捡被狂风刮落的枯枝。
同住的宫女私下闲谈，都说皇城怕是熬不过这两日，就要迎来今冬头一场落雪。
我嘴上不言，心里却悄悄记着那日的约定。
日日守着园子，时不时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等着风雪落下，也等着赴约之人。
午后时辰将近，风势忽然小了大半，细碎雪沫率先从半空零零星星飘下来，沾在肩头、枯枝上，转瞬便化作一点冰凉水渍。
是初雪。
我指尖微顿，停下手里的扫帚，静静立在廊下望着漫天碎雪。不多时，雪粒变作鹅毛雪片，洋洋洒洒漫落下来，短短片刻，便给光秃秃的枝丫覆上薄薄一层白。
满园灰褐，转瞬染上素白，静谧素雅，正合我心底喜欢的模样。
雪落没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穿过落雪，踏在覆了薄雪的石路上，轻缓沉稳，由远及近。
我立刻敛了心神，垂手静立在廊边。
赵昱一身素色常服，肩头落了零星白雪，乌发间也沾着几片雪花，想来是不顾风雪，从宫中径直步行过来。许是路途受寒，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淡凉意，可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顷刻间便化了风雪寒冽，只剩温软。
“来得正巧，赶上初雪。”他抬手拂去肩上落雪，缓步踏上花廊避雪。
廊外大雪纷飞，廊内无风安稳，一冷一暖隔在咫尺之间。
我轻声回话：“奴婢方才还在看雪，没想到陛下果真如约前来。”
他淡淡一笑，目光扫过满园初雪，素白天地安安静静，再无深宫的喧嚣纷扰。
“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不会失约。”
短短一句，落进风雪里，稳妥踏实。
自入宫以来，见过太多随口许诺转头即忘之人，权贵说话多是客套场面，唯有他，一言既出，便顶着风雪赴约。
石凳沾了落雪，不便落座，我正要寻布擦拭，赵昱抬手拦下。
“不必麻烦，站着赏雪便好。”
我便停下动作，同他并肩立在廊下，一同望向漫天飞雪。
大雪簌簌飘落，慢慢铺满花径、石台、低矮的树根，方才还萧瑟冷清的西园，渐渐裹在一片纯白之中，尘世繁杂仿佛尽数被白雪掩埋。
四下寂静，唯有落雪沙沙轻响，风声低低掠过林梢。
两人无话，却半点不觉局促，赏雪闲谈，皆是细碎家常。
“往年初雪，你都是如何度过？”他忽然侧头问我。
我垂眸回想过往岁月，轻声作答：“往年大雪，照旧清扫宫道积雪，收完工回到住处，早早熄灯歇息，一夜听风雪敲窗，便是一日。”
从前无人惦记我的冷暖，无人陪我赏雪，大雪于我而言，不过是添了劳作、增了严寒。
赵昱眼底掠过一抹怜惜，语声放得更柔：“往后不必再孤身挨过落雪寒天。”
我心口微热，不敢接话，只静静望着漫天落雪。
雪越下越密，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
他目光落在我单薄的衣襟上，眉头微蹙：“入冬已久，身上衣裳依旧单薄，宫里的冬衣还未发放？”
“内务府按例分批派发，还要等几日。”我老老实实回话，宫里宫女份例向来如此，早来晚来全凭管事调度，我从不会主动去讨要。
他闻言沉默片刻，转而吩咐：“明日我让人送一身加厚棉袍过来，贴身保暖，不必推辞。”
我连忙躬身想要婉拒：“陛下，奴婢已有份例冬衣，万万不可再额外受赏。”
我已经受他太多体恤，润肤膏、放宽的差事、日日的陪伴，已然是逾分的恩遇，不愿再平白收下贵重棉衣。
“并非赏赐。”他语气平和，没有帝王的强势，只有妥帖的叮嘱，“大雪寒天，冻坏身子，便没人好好守着这片园子了。”
理由寻常，堵得我无从辩驳。
风雪漫过廊檐，碎雪随风飘进廊内，落在脚边转瞬消融。
他不再纠结衣物之事，重新看向窗外雪景，漫不经心说起：“御花园年年落雪便会设宴赏景，王公嫔妃齐聚，丝竹宴饮热闹不休，我素来不喜那般浮华喧嚣。”
我了然点头，身居高位，日日困在人情应酬与朝堂桎梏里，繁华于他，反倒成了束缚。
“倒是此处小小西园，落雪之后干干净净，最合心意。”
我低声道：“能得陛下青睐，是园子的福气。”
他转过头，眼底落着廊外雪景的柔光：“不是园子的福气，是我有幸，有一处落脚散心之地，还有人岁岁在此等候。”
一句话轻飘飘混在风雪声里，我耳尖悄然发烫，连忙垂首看向脚下落雪，藏住脸上慌乱。
漫天白雪不停歇，天色慢慢向晚，昏蒙暮色混着白雪，将整座西园衬得愈发安宁。
不知不觉，大半时辰悄然过去。
雪势稍缓，天边透出一点沉沉的灰蓝，赵昱抬眼看天色，知晓宫中还有要务等着处置。
“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之前，再次嘱咐：“棉衣明日定会送到，天冷少在风口久站。”
“奴婢记下了。”
他抬脚走入风雪之中，素色身影慢慢融进漫天白茫里，一步一步踏碎新雪，渐行渐远。
我立在廊下，望着他消失在园门的背影，直至风雪模糊视线，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满园白雪，满目清宁。
初雪如约，故人如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