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连吹了数日,皇城彻底入了冬。
天高云淡,风色凛冽,吹尽了枝头最后一点残叶。西海棠径彻底褪去秋容,满院枝桠疏疏朗朗,光秃秃立在寒风里,清寂又干净。
晨起的寒霜化作薄冰,凝在青石缝里,迟迟不化。空气干冷凛冽,吸进肺里都是清清凉凉的冬意。
宫里的光景也随之沉敛。
宫人行路皆是步履匆匆,裹紧衣衫,不敢在风里多做停留。往日宫道间偶尔的闲谈笑语尽数消无,整座深宫,浸在冬日独有的肃穆清冷里。
唯有我,依旧守着西园的岁岁朝夕。
遵循赵昱的叮嘱,风雪起时便归屋避寒,日暖风轻时,便入园细细打理。
不必勉强,不必硬熬,分寸随心,是我在深宫数年,从未有过的松弛。
园中的花木早已入了冬眠,无需日日浇灌修剪。我每日的活计清闲大半,不过是扫扫落尘、清清残枝,看看满园枯木静待春来的模样。
日子愈发安静,也愈发悠长。
午后的阳光愈发珍贵,浅浅薄薄的一缕,落在身上,便是整日里唯一的暖意。
赵昱依旧日日前来,风雨不阻。
只是冬日昼短,他来的时辰稍晚,离去得也更早。往往静坐片刻,日头便沉了大半,暮色匆匆漫入宫苑。
他依旧话少温柔,从不提朝堂风波,不说帝王难处,只与我闲谈天气、草木、四时细碎。
可我总能从他偶尔蹙起的眉眼、转瞬即逝的疲惫里,窥见几分深宫重压。
冬日岁末,朝堂最是繁忙。年终核算、官吏述职、边防排布,桩桩件件堆积如山,压在他肩头,无从卸却。
他不愿我沾染半分沉重,便只在这无人的西园里,悄悄卸下一身铠甲,得片刻安然。
这日午后难得天晴,暖阳正好。
风收了凛冽,软软拂过园枝,日光融融,铺满整条海棠花径,难得有了几分温和暖意。
我搬着小帚,慢慢扫着阶前薄尘。园内无花无叶,干干净净,视野开阔,抬眼便能望见遥遥宫墙、浅浅云天。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我不必回头,已然心头安稳,停下动作,垂手静立。
赵昱缓步走近,一身素色常服,衣摆被暖阳烘得柔和。许是今日公务稍缓,他眉眼间无半分倦色,清俊舒展,难得的闲适从容。
“今日天好。”他轻声开口,目光扫过一览无余的西园。
我轻轻应声:“是,冬日难得这般暖日无风。”
他颔首,走到石凳落座,抬眸看向我,语气温和:“眼看就要落雪。”
我心底轻轻一动,想起他秋日暮色里那句随口许诺。
待初雪落时,我来陪你看雪。
字句清淡,却被我妥帖藏了许久,日日记着,时时念着。
我垂眸轻声答:“看天色,也快了。北风日渐频密,想来初雪不远。”
他静静望着我安分温顺的模样,眼底温沉似水。
“你素来喜欢安静雪景?”
“奴婢不知喜不喜欢。”我老老实实回话,“只是深宫冬日漫长,雪落之后,满园素白,干净清净,看着心里安稳。”
深宫常年喧嚣算计,唯有大雪覆落之时,能掩尽浮华纷争,让这冰冷宫城,暂得纯粹安宁。
这是我独居深宫三年,最寻常的念想。
赵昱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倒是与我一样。”
他坐拥万里锦绣,看尽繁华盛景,偏爱大雪落幕、万物归寂的清净。
原来人间最殊途的两人,偏偏偏爱这同一份寻常安稳。
园内一时寂静无声。
暖阳静静流淌,风轻轻拂动枯枝,四下安然静好。
我立在花廊之下,静静陪他晒着冬日暖阳。无需言语,无需刻意找话,这般静默相伴,已是冬日里最难得的温存。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晚禾,你怕冷吗?”
我微微抬眸,随即轻轻摇头:“奴婢早已习惯深宫寒暑,不觉怕冷。”
三年深冬,无人庇护,无人叮嘱,我皆是一袭薄衣熬过。寒霜侵骨、冷风拂面早已是常态,早已不知畏惧为何物。
可他偏偏听得认真,目光落在我单薄的宫衣上,带着藏不住的怜惜。
“习惯,不是不冷。”
他语声很轻,落在风里,温柔得能化开冬日的寒凉。
“只是无人为你避冷,你只能逼着自己习惯。”
我心口骤然一软,微微垂眸,不敢再看他眼底温柔。
旁人只看我岁岁安稳、事事安分,唯有他,能看透我所有习惯背后的身不由己,看透我温顺皮囊下,步步求生的隐忍。
我无从辩驳,只能静静立着,任由心底暖意细细漫开。
他沉默须臾,缓缓开口,落了一句新的叮嘱:
“往后冬日午后,在园当差不必立在风里。廊下避风,暖阳安稳,你便在廊下候着便可。”
我轻声应道:“奴婢遵旨。”
他看着我乖乖听话的模样,眼底温柔更甚。
“不必事事遵旨。”他轻轻道,“只需事事顺心,岁岁平安。”
短短一语,胜过万千恩赏。
深宫规矩条条框框,束人身、缚人心,人人活在礼法尊卑之中。唯独他,愿我跳出规矩束缚,不求恭谨,不求本分,只求我顺心安然。
日光渐斜,暖意缓缓褪去。
风又起了几分,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轻轻掠过枝桠。
他起身准备离去,立在暖阳暮色交织处,清挺身影衬着疏朗园景,格外安宁。
临走前,他回头看我,目光笃定温柔,将秋日的许诺,再次轻轻确认。
“近日便有雪。”
“我定会来。”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深情缱绻,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笃定承诺。
却让我荒芜清冷的深宫冬日,忽然有了满心期许。
我垂首恭立,轻声应答:“奴婢等着陛下。”
他浅浅颔首,转身缓步离去,背影从容安稳,一步步淡出园门。
风落枯枝,暖阳渐收。
我立在花廊之下,望着空荡荡的园径,心底澄澈柔软。
满园枯寂,满目冬寒。
可我心底,却揣着一场即将赴约的初雪,揣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期盼,岁岁安然,日日心安。
我依旧守着我的西园,守着我的本分。
只是从今往后,漫漫寒冬不再孤冷,萧萧风雪皆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