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日比一日凉。
自赵昱那日一句我说的是你落进风里,我心底安稳许久。
面上依旧恭谨本分,看不出半分波澜。该扫的花径依旧干净平整,该打理的花木依旧妥帖繁茂,我依旧是西园里沉默安分的宫女晚禾。
只是心底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悄悄松了些许。
从前在宫里,我事事谨慎,步步提防,连呼吸都学着放轻,生怕行差踏错半分。如今知晓有人念我寒暖,惜我辛苦,便终于敢在无人处,松一口气。
白日光阴依旧缓慢悠长。
霜降之后,西园彻底褪去秋华。桂花落尽,繁花凋零,余下满院深浅墨绿,枝桠疏朗,清清冷冷,却干干净净。
午后的阳光斜斜浅浅,暖意稀薄,落在身上只余一点温柔虚影,抵不住风里裹挟的寒凉。
我依旧每日午后在园中小立,待他前来。
他依旧日日赴约,从不缺席。
有时处理完朝堂琐事来得早,便静静看花看风,一言不发;有时来得晚,日头已偏西,只坐片刻,暮色便漫上来。
无论早晚,他都会来。
无人知晓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驻足,是帝王藏于深宫最安静的偏爱。
这日午后天冷风清,云色浅浅,日光淡薄。
我将修剪下来的残枝败叶细细收拢成堆,动作轻缓有序。衣袖挽得不高,恰好护住手腕,秋风扫过,再无从前刺骨的凉意。
那罐他赠予的润肤膏,我日日晨起夜眠都会细细涂抹。
双手不再干裂泛红,指尖的薄茧依旧在,那是数年劳作的印记,消之不去,却少了许多秋冬的苦楚。
是他给我的细碎安稳。
身后脚步声渐近,沉稳清稳。
我不必回头,便知是他。
收了手上动作,垂手立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他走近。
赵昱今日神色松弛,不见半分朝事烦忧,眉眼温润,一身素色常服被秋风拂得微扬,清挺身姿立在疏林之下,冲淡了深秋所有的冷清。
他目光先习惯性落在我身上,扫过我的眉眼,我的衣袖,最后落在我安稳无波的面容上。
近日风冷,倒不见你缩手缩脚了。他轻声开口。
我闻言微微垂眸,轻声应答:托陛下所赐膏脂,手脚不再畏寒,舒服许多。
他唇角掠过一点极浅的弧度,似是满意,又似只是寻常宽慰。
爱惜身子,本就是应当的。
他走到石凳落座,目光望向整座清冷静谧的西园。
转眼便要入冬。
一语轻轻道破时节更迭。
深宫四季最是分明,春有花,夏有荫,秋有香,冬有雪。年年往复,旁人看的是景致更迭,我守的是岁岁朝夕。
我轻声应道:是,再过些时日,便要落霜降雪了。西园花木畏寒,入冬需早早培土护枝,熬过寒冬,来年春日便能再发新绿。
我说的是花木本分,是我年年守园的功课。
赵昱听着,却淡淡转头看我。
花木有你悉心照看,自然岁岁常青。
他语声微顿,温柔落定。
可你无人照看。
风穿过疏枝,簌簌轻响。
我心口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敛,却依旧稳稳立着,不敢动容,不敢失态。
我早已习惯无人照看。
入宫三载,冷暖自渡,苦甜自尝,早已是常态。从前从无人觉得我可怜,从无人惜我孤身冷暖,人人看我安分勤勉,只觉理所应当。
唯独他,次次看得透彻,次次温柔兜底。
我低低回话,字句本分:奴婢身子粗实,耐得住寒暑,不碍事的。
我早已熬过来了。
岁岁寒冬,深宫苦寒,我皆是一袭薄衣,守着冷风花木,硬生生熬过。早已不知畏寒为何物。
赵昱静静看我,眼底温柔裹着一丝浅淡无奈。
耐得住,是你坚韧。
不是你该受的。
简简单单两句话,轻落于耳,却比任何滚烫言语更动人。
我鼻尖微热,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暖意,稳稳垂眸,不敢再应声。
怕一开口,便藏不住心底的柔软。
园中一时安静下来。
秋风轻扬,落叶轻旋,满地疏影婆娑。
他静坐片刻,看着满园萧条冬景,缓缓开口,似是随口闲谈,实则字字斟酌。
西园冬日太冷,风无遮挡,霜雪落得最厚。你日日在此当差,终是苦寒。
我老实应答:宫苑皆是如此,别处也无甚区别。奴婢早已习惯。
有区别。他抬眸望我,目光澄澈认真。
别处热闹,此处冷清。别处人多,此处只有你一人。
我默然无言。
是啊,整座西园,岁岁晨昏,四时朝夕,唯有我一人。
守一园空景,等一人驻足。
从前只觉清冷孤寂,如今只觉安稳踏实。
他看我沉默温顺的模样,轻声道:入冬之后,不必日日守在园里。
我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语气平和,缓缓道来:我让嬷嬷重新安排差事,冬日你不必常驻西园,只需每日日间入园照看片刻即可。其余时辰,回屋避寒歇息。
我心头一急,下意识开口:陛下,奴婢—
我知你舍不得这园子。他轻轻打断我,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
只是舍不得,不必拿身子去熬。
园子在这里,跑不了,枯不了。你日日安好,岁岁安稳,便够了。
我立在原地,心口软软的,酸胀的暖意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旁人赏我差事,是抬举,是使唤。
他免我辛苦,是疼惜,是庇护。
深宫之中,人人盼差事体面、差事清闲,唯有他,处处替我减去辛劳,处处护我周全,不愿我受半分寒苦。
我沉默许久,字字轻柔,字字恳切:奴婢只想守好本分,守好这方园子。能日日在此等候陛下,便是奴婢最安稳的日子。
我不求安逸,不求轻闲。
只求岁岁如常,晨昏依旧,他累时可来,我始终在此。
赵昱望着我澄澈无杂质的眉眼,望进我眼底干干净净的执念。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极轻极柔。
你这性子,真是半点改不得。
不争不抢,不贪不怨,唯独守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朝夕,执拗又温柔。
他不再强行改我的差事,只是缓缓叮嘱:也罢,你既欢喜,便照旧。
只是风雪落霜之日,不必死守园中。不必扫雪,不必护枝,不必勉强。天冷便回屋,待日暖再来。
我闻言,心底彻底安稳,轻轻躬身:奴婢谨遵陛下旨意。
秋风温柔,落木无声。
他不再言语,静静坐在石凳上,陪着我守着这一方清冷西园。
一静一望,便是大半午后。
日头渐渐西斜,浅淡余晖铺落满园,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孤直。
暮色将至之时,他方才起身。
身姿清挺,立在落日余光里,温柔褪去些许,添了几分帝王疏离。
临走前,他看向我,轻声落下一句期许。
待初雪落时,我来陪你看雪。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缱绻情深。
只是一句寻常冬日约定,清淡朴素,却重过世间万千诺言。
我怔怔立在原地,心底被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抬头望去,长空辽阔,秋风清远。
我未曾应答,未曾许诺。
只将这句寻常话语,妥帖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岁岁秋尽,年年冬来。
我守园,他守我。
寒风将至,初雪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