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过,秋意便彻底沉了下来。
夜里的霜气一日重过一日,晨起的宫墙檐角,时常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日光斜斜浅浅,落下来再无半分暖意,风穿过空空的枝桠,带着清冽的凉。
西园的桂花渐渐落尽。
满庭绵长的甜香淡了,余下满目深绿浅黄,枝叶疏朗,安静得愈发寂寥。
宫里的热闹也随中秋宴席一并散去。
众人再度归于循规蹈矩的宫务之中,往来步履匆匆,言语谨慎,深宫又恢复了常年的肃穆沉寂。
我的日子依旧波澜不惊。
依旧是每日天色晴好时入园打理花木,清扫花径,浇灌枝株。动作不慌不忙,心境安稳平和。
自那夜中秋之后,我与赵昱之间,看似与从前别无二致。
他依旧日日午后来西园静坐,依旧话少温和,依旧会细碎叮嘱我的冷暖起居。
无人察觉分毫异样,无人看出帝心半分偏私。
唯独我自己知晓,有些东西,早已悄悄变了。
藏在无声陪伴里,藏在岁岁如常里,藏在他那句岁岁中秋都来的轻许诺言里。
我待人依旧谦和本分,做事依旧勤恳谨慎,面对旁人依旧沉默疏离。
只是心底那一处柔软,愈发笃定,愈发安稳。
不再是最初浅浅的期待,而是踏踏实实知道,无论深宫浮沉,无论人事更迭,总有一人愿意在我这片无人问津的小园里,卸下满身沉重,与我共守片刻寻常光阴。
这日晨起,霜气尤重。
青石路面湿漉漉的,沾着凋落的残桂碎叶,被晨霜打湿,贴在地面,清冷萧瑟。
我入园较早,提着扫帚慢慢清扫路面,指尖触到微凉的木柄,微微发僵。
秋深风燥,纵使我日日仔细养护,双手依旧愈发干涩,指腹几道浅浅细纹,藏着终年劳作的痕迹。
扫完半条花径,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
不是午后惯常的从容沉稳,比往日稍急几分,带着一丝晨起的清冷。
我微微一怔,即刻垂手立好,回身恭立。
转头时,便看见赵昱立在不远处的花廊入口。
他一身朝服未换,墨色衣料衬得人清俊肃穆,领口端正,玉带规整,显然是早朝刚散,未曾回殿更衣,便径直来了西园。
晨光落在他肩头,清冷淡薄,眉眼间带着一夜晨起理政的淡淡疲惫。
我心底微讶,轻声请安:“陛下。”
他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我手上。
我下意识将双手微微往后收了收,藏入袖中。
宫中伺候的宫女,手粗本是分内常态,不值得帝王注目,更不值得他次次挂怀。
他却看得真切,目光微沉,开口便是温温的叮嘱。
“霜气这样重,怎么这般早便入园?”
我垂眸老实回话:“晨起霜落,花叶易积露水,早些收拾,日头升起便不易冻坏枝桠。”
我守着这片园子,便要尽好本分,护好这里一草一木。
赵昱静静看着我,看我衣衫单薄,立在微凉秋风里,身姿笔直,半点不叫苦,半点不喊累。
他沉默片刻,抬手,递来一方小小的素色锦盒。
盒子质地温润,做工细腻,无金无玉,样式朴素低调,并不惹眼。
我一时不敢接,微微怔在原地。
“拿着。”他声音温和,不容推辞,却无半分强硬。
我抬手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盒面,心底轻轻发颤。
“陛下,奴婢无功不敢受赏。”我低头恭谨开口。
我已得他万般庇护体恤,日日容我安稳度日,日日许我近身相伴,已是天大恩宠,不敢再频频领赏。
赵昱看着我拘谨安分的模样,轻轻出声:“不是赏赐。”
他说得平淡坦然。
“只是寻常物件,护你手足干裂,无关于功过。”
我捏着小小的锦盒,指尖微紧,迟疑片刻,终是不敢违逆,轻声应道:“多谢陛下。”
他看着我收好盒子,眉眼稍稍柔和几分。
“往后霜重天冷,不必再赶清晨早时入园。花木耐寒,不必你日日顶着风霜伺候。”
他字字都是护着我。
不盼我勤勉劳碌,只盼我少受几分寒凉,少添几分辛苦。
我轻轻点头:“奴婢记下了。”
晨间的西园格外安静,四下无人,只有风掠过空枝的轻响。
他未多停留,想来是朝事刚毕,还有诸多公务待理。
“我先回前殿。”他淡淡道。
“奴婢恭送陛下。”
他转身离去,墨色背影消失在园门拐角,步履依旧端方,只是那抹孤寂清冷,在深秋晨光里,愈发明显。
待他走远,园内彻底恢复寂静。
我立在原地,握着掌心的锦盒,久久未动。
待到心绪稍稍平复,我才轻轻抬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罐细腻的膏脂,色白纯净,无浓烈香氛,只有淡淡的清润草木气息,一看便是专为润肤所用,温和妥帖。
不是御膳房的珍馐,不是库房的贵重料子。
是最细碎、最贴心、最无人知晓的惦记。
深宫之中,人人争金争银、争位争宠。
唯独他,次次给我的,都是旁人看不见的温柔。
我将锦盒轻轻收好,妥帖放进随身的布袋里,珍惜谨慎,如同护着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那日之后,我便真的依他所言,不再踏霜早起。
每日待日头升高,霜气散尽,清风回暖,我才从容入园打理花木。
日子依旧安静缓慢。
午后他依旧准时前来。
依旧是沉默静坐,偶尔闲话几句天气花木,偶尔静静看我打理园景。
只是他看着我的时候,目光愈发温柔沉静,不再有最初的疏离客气。
我也渐渐放松些许,不再时时拘谨紧绷。
从前立在他身侧,步步恭谨,字字小心,生怕半分差错。
如今依旧守着君臣分寸,却心底踏实安稳,知晓无论如何,他都护我周全,容我本分。
这日午后无风,日色温和。
秋阳淡淡洒落,照得满园疏枝透亮。
我修剪完残败的花枝,回身便见赵昱坐在石凳上,静静望着我。
他今日难得闲散,眼底无半分朝堂疲惫,眉眼舒展,清俊温和。
我垂手走近,轻声问:“陛下今日清闲?”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双手之上。
我下意识抬手,自己也轻轻看了一眼。
许是膏脂妥帖滋养,许是不再顶霜劳作,双手确实细腻柔软许多,再无从前那般干枯粗糙。
他淡淡开口:“可见是有用的。”
我心底微暖,低头轻声应:“托陛下挂念,奴婢近日手脚确实舒服许多。”
他看着我,目光温沉:“本就该好好爱惜自己。”
“旁人不疼你,你便自己疼。若是自己也不肯善待自己,便真的无人疼惜了。”
这话平平常常,说得温柔至极。
我心口轻轻一酸,垂眸不语。
入宫三年,颠沛谨慎,步步求生。
从前无人顾我冷暖,无人问我辛苦,我只能咬牙隐忍,凡事靠自己,从不敢盼旁人怜惜。
唯独他,一点点教我善待自己,一点点替我遮风挡霜,一点点把细碎温柔,尽数落在我身上。
秋风轻轻拂过枝头,疏叶簌簌轻响。
园内安静温柔,岁月缓慢悠长。
他静坐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漫不经心一般。
“晚禾,冬日将近,西园苦寒。”
我乖乖听着,应声:“奴婢知晓,入冬便好生守着花木过冬。”
他抬眸望我,眼底藏着浅浅纵容。
“我说的不是花木。”
他语声极轻,落在风里,温柔绵长。
“我说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