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过星空,后面留下一道光痕。欧阳振华坐在“归真号”的驾驶位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慢。他体内的气息在流动,和飞船的震动轻轻合在一起。窗外,一颗新的星星从云里冒出来,亮得像一团火。
他睁开眼,手指点了下屏幕。星网的热门榜跳出来,第一条还是“全民修真日”。一个农业星球的直播里,几百个农民站在田边,跟着广播做七分钟操,动作整齐。另一个视频里,流浪船队的孩子围成一圈,学着投影里的呼吸方法,脸上的表情认真又天真。
【我们终于听懂老祖宗的话了】
【昨天奶奶打坐时笑了,说经络通了】
【建议把‘每天七分钟’写进学校课程】
弹幕飞得很快,大多数人很开心,也有少数人不同意。他没点评论,也没回复。三年来,这种事看得太多。他已经习惯了被人当成符号,而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关掉公共频道,打开星图。本来想看看接下来的路线,却突然停住了。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吓到,而是一种很轻的感觉,好像有根线从远处拉了一下他的直觉。他不动声色,滑动屏幕,把探测调到深空模式,放大第九区边缘。
屏幕上一片黑。
没有信号,没有能量波动,背景辐射也正常。就在他准备退出时,远处一颗本不该闪的星星,突然亮了三下——短、长、长,时间很准。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自然现象。星星的亮度变化是有规律的,不可能这么整齐。更重要的是,这个节奏他在古星遗迹见过。那是远古文明留下的暗号,意思是“有人在看着”。
他慢慢站起来,手撑在控制台上,手指发白。
窗外,那颗星又灭了一次,再亮起来,这次是两下短,一下长。
回应。
他没有叫人,没按警报,也没给联盟发消息。他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这么多年讲道积累的感觉告诉他,有些事仪器测不到,但身体能知道。
他坐下,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扫描记录。数据一条条滚过。他仔细看,发现每六小时就有一次微弱的震动。强度只有0.3,太小了,一般会被当成噪音。但它出现的位置一样,时间分秒不差,就像……呼吸。
“不是自然。”他低声说,“有人在呼吸。”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这句话很重要。
他打开私人日记,写下一段加密文字:“第九区边缘,X9-Gamma7,有奇怪的能量节奏。建议以后绕行。”最后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旧符印——这是他最早直播时用的标记,现在很多人都认识。
信息发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会引起注意。它只是存在,像一颗埋下的种子。
他关掉系统,闭上眼。
这次他没打坐,也没调息。他的意识悄悄散开,顺着飞船往外探出去。他不敢放太远,怕被发现。只能用最细的感知去抓那一丝不对劲——就像夜里听见隔壁有人翻身。
时间一点点过去。
星网上还在更新消息。一条新推送:双月星的人重建心灯柱,直播观看人数破了两亿。弹幕全是祝福。
【这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
【要是我爸还在,也能看到这一天】
他没看。
另一条说,银轨七号把《基础调息法》加进了公务员考核,通过的人每月多拿5%补贴。商人总是反应最快。
他还是不动。
这些热闹离他很远。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片黑暗里。每隔六小时,“呼吸”就会出现一次。刚才第三次刚结束,下次还有五小时三十七分。他开始算时间,想找规律。
是监视?
是定位?
还是测试?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这东西现在没有攻击性。它更像在确认什么,在等什么。就像猎人守在陷阱边,看着猎物走近。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不再放松。肩膀绷紧,哪怕坐着,也像随时要站起来。
舱内灯光变蓝了,显得冷。他脸上有阴影,眼神很深。
“星际道祖?”他在心里想这个词。
别人这么叫他,因为他讲的道有人听懂了,因为大家活得更久了,因为他打败过敌人,因为很多人因他改变了生活。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人,坐在小飞船里,面对黑暗。
越有名,看得就越远。
看得越远,就越容易发现光明背后的阴影。
他想起K-714星那个叫阿兰的负责人。老人曾问他:“您走了这么多地方,有没有遇到过……根本讲不通的人?”
当时他说:“只要愿意听,就能懂。”
现在他想改口。
有些人,可能根本不想听。他们只是在看,在等,在酝酿。
他睁眼看了下导航屏。航线正常,目的地是下一个文化星。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拿起背包,从夹层拿出一张纸质星图。这是他一直保留的习惯——电子可以被改,但纸上写的不会消失。他在X9-Gamma7的位置画了个圈,不大,但很用力。
然后折好,塞回衣服内袋。
他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除了干粮和药包,还有一块黑色石片。这是他最早被困时找到的东西,也是他开始直播讲道的起点。上面有模糊的纹路,到现在也没完全读懂。
他没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
这块石头最近一次震动,是在三天前。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当时他以为是飞船跳跃的余波。
现在想想,时间和第一次“呼吸”出现的时间刚好对上。
他关上抽屉,走回座位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这是他讲课时常做的动作,意思是“道从外入,心从内受”。但现在,这个姿势成了防备。
他不再看窗外。
他知道,黑暗里,有东西也在看他。
飞船继续往前飞,尾迹慢慢消失,像从来没来过。
舱内很安静,只有机器的轻响。
弹幕还在刷,庆祝文明的进步。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其实,他醒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