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皇城的暑气彻底褪尽。
风一日比一日凉,御花园的花木也换了景致。夏日灼灼的蔷薇渐渐落尽,边角的桂树悄悄结了细碎花苞,风一吹,便有若有若无的清甜漫开来。
我的日子依旧过得安静安稳。
自上次陛下替我挡去前殿差事,宫里再无一人敢随意刁难我。
同住的宫女待我客气了许多,不敢再动我的东西,不敢再背地里说我闲话,路上遇见,也会主动低头避让。管事嬷嬷更是从不随意分派杂活予我,只让我安心守着西海棠径。
我依旧如故。
不摆架子,不生骄气,待人依旧谦和本分,做事依旧勤恳仔细。
旁人敬我畏我,我依旧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晚禾。
只是心底多了一处软软的安放。
每日晨起入园,收拾花草、清扫路径之时,心里都会悄悄揣着一点浅浅的期待。期待午后风来,期待那道清挺的身影如期而至。
不必轰轰烈烈,不必言语繁多。
只要他来,静坐片刻,园内清风花木,便都有了归处。
那日午后天朗气清,秋风和煦。
园子里安静得很,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我蹲在花池边,拔除秋后疯长的杂草,指尖沾着细碎泥土,动作轻缓。
入秋草木生长缓慢,打理起来比夏日轻松许多。我做得不急不躁,慢慢收拾,把每一寸花径都理得干干净净。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缓稳妥,我一听便知是赵昱。
我直起身,随手拍了拍裙摆尘土,垂手立在一旁。
他缓步走近,身上依旧是素色常服,秋风拂动衣摆,身姿清俊舒展。褪去了夏日的燥热,连他眉眼间的沉郁,都似被秋风吹散不少,愈发温润平和。
“今日倒清闲。”他轻声开口,目光扫过整洁干净的满园花木。
我轻声应道:“入秋草木生长放缓,活计轻省许多。”
他点点头,走到石凳旁坐下,目光落在我发间。
那支桃木木簪,我日日戴着。
朴素无华,不惹眼,不张扬,恰好绾住我的发丝,寻常至极,混在宫女发髻间,从不会引人侧目。
也唯有我自己知晓,这朴素木簪,是我深宫岁月里,最贵重的念想。
“簪子还戴着。”他淡淡说道。
我微微垂眸,轻声答:“陛下所赐,奴婢不敢随意取下。”
不是规矩束缚,是我自己舍不得。
深宫三年,我一无所有,无半件像样物件,更无半点旁人真心相待。这一支普通桃木簪,是我所得的第一份温柔体恤。
他闻言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
“戴着便好。”
秋风穿林,叶声簌簌。
他安静坐着,我无事可忙,便立在花廊之下,静静陪着。
近来他在西园停留的时辰,愈发久了。
从前大多片刻静坐便离去,如今常常一坐便是大半午后。有时闭目养神,有时静静看花,有时会与我说几句细碎闲话,皆是无关朝堂、无关纷争的寻常琐事。
他从不与我说朝堂压抑,从不吐帝王苦水。
大概是不愿将满身沉重,压在我这一身清净之上。
可我日日看着他,依旧能隐约察觉出些许不同。
他眼底的疲惫从未真正散去,只是在这无人的西园里,悄悄收敛,不与人知。
那日午后,难得有一缕暖阳温柔洒落,他静坐片刻,忽然抬眸看我。
“晚禾,你出宫之后,想过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微微一怔。
入宫三年,我日日只想着安分度日,平安熬到出宫,从未细细想过出宫以后的日子。
被他忽然一问,我愣了片刻,而后老老实实回话。
“奴婢只想回乡,守着爹娘,种几亩薄田,日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餐温饱,岁岁平安,便足矣。”
这是我心底最朴素、最真切的愿望。
我生来平凡,无大志向,无大野心。见过深宫浮沉、人心险恶,便只贪寻常人家的烟火安稳。
他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种田织布,粗茶淡饭。”他轻声复述一遍,语气温柔,带着几分无人读懂的艳羡,“倒是极好的日子。”
帝王万里江山,万人俯首,终究换不来寻常人家的自由安稳。
我垂眸轻声道:“寻常日子,平淡无奇,比不上宫中尊贵荣华。”
他轻轻摇头,声音很轻。
“宫中荣华,皆是枷锁。你所求的安稳,是世人穷尽一生,都求不到的福气。”
我一时无言,只能静静立着。
风卷起地上零星落叶,轻轻打转,满园安静温柔。
过了许久,他忽然轻轻开口,语气极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藏着几分认真。
“若是……往后不让你出宫呢?”
我心口骤然轻轻一颤。
抬眸之时,恰好对上他望来的目光。
他眼底温沉清澈,没有戏谑,没有随意,平平静静看着我,似在认真等着我的答案。
我一时手足无措,心底慌乱,指尖微微攥紧裙摆。
宫中规矩,宫女年满即可出宫婚配,乃是定例。我从未敢妄想留在宫中,更从未敢妄想,为帝王停留。
君臣有别,云泥悬殊。
我一介卑微宫女,如尘埃草芥,怎配久留帝侧,怎配占他半分目光。
我心头纷乱,沉默许久,只能恭谨低头,字字本分:“奴婢此生,唯听陛下旨意。陛下如何安排,奴婢便如何遵从。只求一生安分,不惹是非,不负本分。”
我不敢贪心,不敢妄念。
能得他岁岁庇护,能守这一方西园清净,能日日伴他片刻安宁,已是我此生最大的侥幸。
其余种种,我半点不敢奢求。
赵昱看着我恭谨安分、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散在风里。
“你总是这般乖顺。”
不争、不抢、不盼、不求。
太过安分,太过懂事,让人怜惜,也让人无可奈何。
他不再追问,转而轻声开口,岔开了话题。
“入秋天凉,你日日在外当差,早晚风露重,仔细添衣,莫染了风寒。”
我心头暖意复起,轻声应道:“奴婢知晓,多谢陛下挂念。”
“你的手本就粗糙,秋日风燥,更容易干裂。”他目光落在我常年劳作的手上,温和叮嘱,“往后浇水清扫,尽量避开早晚凉露,爱惜自身些许。”
从来无人这般细致入微的挂念我。
嬷嬷只看我差事好坏,宫人只看我身份高低。唯有他,看得见我的辛苦,念着我的冷暖,记着我的细微苦楚。
我垂着头,鼻尖微热,轻声应好。
那日午后,他坐了许久。
夕阳西垂,金辉洒满西园,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秋风温柔,落叶轻飘,满园安静无声。
他起身离去前,看着我,轻声道:“明日起,秋露重,不必日日赶早入园。时辰宽松些,自在便可。”
我怔怔应声:“是,陛下。”
他浅浅颔首,转身缓步离去。
素色背影融进温柔暮色里,清挺孤直,却次次为我驻足,次次予我温柔。
我立在花径之上,久久未动。
抬手抚过发间温温的桃木簪,心底一片柔软澄澈。
我依旧不懂情爱缱绻,不懂深宫恩宠。
我只知晓,这偌大冰冷皇宫,万人趋炎附势,人人机关算尽。
唯独我,得他偏爱,得他庇护,得他岁岁温柔。
我不求来日荣华,不求朝夕相守。
只求岁岁如常,晨昏依旧。
他累时可来,我始终在此。
守一园花木,守一方清净,守他无人可懂的,片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