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我照旧收拾妥当,准备去御花园当差。
同住的宫女们还未起身,屋里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毕,拎上竹帚,心里其实还揣着几分不确定。
昨日陛下一句轻声嘱咐,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天大的庇护。可我终究是卑贱宫人,不敢真的笃定圣意能压过宫里层层规矩人事。
我走出偏屋,一路往西园去。
半路上,却撞见了昨日刻意刁难我的翠儿。
她迎面走来,脸色不大好看,眼底压着几分惊疑,再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往日里见我必要冷嘲热讽几句,今日却只是匆匆瞥我一眼,便低头避过,不敢与我对视。
我微微诧异,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待到了西园门口,遇见巡查的管事刘嬷嬷。
往日嬷嬷见我,总要敲打两句,生怕我偷懒清闲。今日见了我,反倒先软了神色,语气温和许多。
“晚禾来了?”
我垂手应道:“是,嬷嬷。”
刘嬷嬷看着我,语气谨慎:“前殿的差事,你不必再去了。上头有吩咐,你只管安心守好这西园西径,旁人差事再忙,也动不到你头上。”
我心里轻轻一暖,瞬间便懂了。
陛下昨日那句轻声的“明日不必去了”,不是随口安抚,是真的替我扫尽了所有麻烦。
他身居高位,从不大张旗鼓彰显恩宠,只是悄无声息一句话,便护住了我的安稳,免去我日日被人拿捏磋磨的苦处。
我恭顺应下:“奴婢知晓了,多谢嬷嬷。”
我走进西园,满园清风花木,照旧安静如初。
历经昨日一日的离开,再回来时,竟生出几分久别重逢的安稳。
花墙的蔷薇开得愈发繁茂,枝叶青翠,花香清淡,青石路干干净净,是我日日打理的模样。这里没有纷争,没有是非,没有尔虞我诈,是我在偌大深宫唯一安心的去处。
我放下心事,照旧认真干活。
扫径、拨草、浇水,一点点打理妥当。心里踏实安稳,手脚也愈发轻快。
自这日后,宫里的风气悄然变了。
那些往日里暗地里挤兑我、悄悄使坏的宫女,尽数收敛了心思。她们摸不透我的来路,更摸不透为何向来软弱可欺的我,竟能避开宴席重活,独得一方清净,连管事嬷嬷都不敢轻易动我。
众人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嫉妒,变成了隐晦的忌惮。
没人再敢随意拿捏我,没人再敢背地里动我的东西,更没人再给我胡乱分派杂活脏活。
我的日子,彻底安稳了下来。
依旧无人主动与我搭话,依旧不算合群,但再也无人敢欺我孤身无依。
我依旧不争不抢,沉默度日,从不借此摆架子、寻体面。
旁人惧我,我待旁人依旧温和本分。我心里清楚,我所得的安稳,从来不是我自己争来的,是赵昱默默赐给我的。
午后时分,日头温柔,清风徐徐。
一如往日,他准时来了西园。
一身素色常服,步履轻缓,褪去朝堂所有的紧绷沉郁,只有一身松弛温和。
我早已收拾好工具,垂手立在花廊下候着他。
他走近,目光落在我脸上,淡淡问道:“昨日的事,没人再为难你了吧?”
我轻轻摇头,心底暖意融融:“回陛下,无人再为难奴婢,日子安稳如常。”
“那就好。”
他轻轻颔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他而言,不过是随口一句吩咐。于我而言,却是拨开云雾,免去无数深宫磋磨。
他走到常坐的青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满墙蔷薇。
我依旧静静立在一旁,不打扰,不喧闹,只安安静静陪着。
园子里很静,风吹花叶簌簌轻响,偶尔几声鸟鸣,干净又温柔。
静坐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
“你在宫里,无亲无故,日日守着花草,会不会孤单?”
我微微一怔,从未有人问过我这话。
旁人只见我清闲安稳,羡我无人管束,从来无人问我是否孤单。
我入宫三年,远离家乡亲人,日日独处做事,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深宫人心复杂,相伴皆是利益,独处反倒最是省心安稳。
我认真回话:“奴婢早已习惯。花木为伴,风月为邻,日日安稳度日,不觉孤单。”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温温柔柔的。
“你性子太稳,太能忍。”
他轻轻一句,便道尽了我所有。
我惯于隐忍,惯于退让,惯于把所有委屈苦楚尽数咽在心底,不声不响,不求人知,不求人怜。
我垂眸轻笑,声音轻轻的:“奴婢愚笨,不会别的活法,只能这般安安分分过日子。”
“这不是愚笨。”
他声音清浅认真。
“是难得的干净。”
我心口微微发烫,不敢再答话,只能静静立着。
深宫浮沉三年,人人都教我圆滑,教我算计,教我钻营往上爬。唯有他,次次珍惜我的笨拙,次次护着我的安分。
他沉默片刻,又道:“往后若是有人为难你,不必一味忍让。你虽不求事,但也不必受旁人无故的气。”
我乖乖应声:“奴婢记住了。”
其实我心里知晓,自他出手护我一次之后,往后余生,再无人敢随意欺我。
那日午后,天气格外温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久坐沉默,反倒偶尔与我说几句闲话。
不问朝堂,不问人事,只问花木四时,问阴晴风雨,问我平日吃食歇息。
皆是最琐碎寻常的小事,却句句透着真切的体恤。
他问我冬日园子里是否太冷,问我浇水沾水是否冻手,问我夏日酷暑干活是否难熬。
这些细碎至极的辛苦,连我自己都早已习惯,无人察觉,无人过问。
唯独他,一一记在心里。
我一一老实作答,不敢虚言。
聊着聊着,日头渐渐西斜,温柔的金光铺满整座西园。
他站起身,准备回宫。
临走前,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木簪。
质地温润,是普通的桃木,没有金玉华贵,打磨得光滑细腻,顶端简简单单,没有繁复雕花。
他轻轻递到我面前。
“宫里宫女日日束发,你头上常年空空。这支簪子朴素,不惹眼,你日常戴正好。”
我骤然愣住,怔怔看着那支木簪,一时间不敢伸手去接。
先前的锦帕、点心,已是莫大恩典,如今他竟赠我饰物。
宫人收主子饰物,已是逾矩。
我慌忙躬身:“陛下,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受陛下赏赐。”
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却坚定:“不是贵重物件,只是寻常小物。给你束发用,不算逾矩。”
“你素来安分,从不争宠夺利,从不贪心妄求。”
“我给你的,皆是你该得的安稳。”
风吹起他的衣袍,温柔清挺。
他就那样静静伸着手,等着我接过。
我鼻尖微热,心头软软的,终究是抬双手,小心翼翼接了过来。
桃木簪触手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干净木香,也带着他指尖余温。
“奴婢谢陛下恩典。”
我深深福身行礼。
他浅浅一笑,眼底温柔清澈:“戴好。”
我依言抬手,轻轻将散落的发丝规整,小心翼翼将桃木簪绾进发髻里。
简简单单,素净朴素,与我一身粗布宫衣相得益彰,不张扬,不显摆,安安稳稳。
他静静看着我,眼底柔光浅浅。
“很好看。”
短短三字,轻落耳畔,温温柔柔,悄悄落在心底,漾开一圈圈暖意。
暮色将至,他转身离去。
我立在花径之上,看着他清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木尽头,久久未动。
抬手轻轻抚着发间的木簪,温润的触感清晰真切。
入宫三年,我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步步谨慎,日日隐忍。
我从未奢求过恩宠,从未妄想过庇护。
只求平安苟活,已是知足。
可遇见他之后,他一点点,悄悄补齐了我所有的孤苦寒凉。
护我安稳,免我欺凌,知我辛苦,惜我干净。
晚风拂过满园花香,温柔绕身。
我低头看着脚下青石路,心底悄然笃定。
此生深宫漫长,我依旧不争不抢,不攀不附。
我只守好这一方西园,守好日日晨昏,守好他给我的,岁岁安稳。
他予我一世庇护,我予他一世清净。
岁岁朝夕,无言相伴,便是我深宫余生,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