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日长,宫里的规矩时辰半点不改,人心却是一日比一日浮躁。
六宫近日格外热闹。太后有意扶持外戚势力,屡屡在宫中设宴,召各位世家命妇、贵女入宫赴宴。一时间,宫里处处都是精致衣袍、环佩叮当,人人都忙着攀关系、凑脸面,盼着能被贵人看上,得一份前程。
宫女们私下聊得热火朝天。
有的盼着宴会人手不足,能被挑去御前伺候,沾一丝圣恩;有的猜哪位贵女会被选入宫中立为妃嫔,日后跟着沾光体面。
唯独我,半点不关心。
我依旧日日清晨入西园,扫径浇花,修剪枝蔓。我的天地,就只有这一方绿荫青石,花开叶落,风来雨去,简单干净,无需费心思揣测人情冷暖。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越是安分,旁人越是容不下我清闲。
那日傍晚收工,我刚回到宫女住处的偏屋,便被同住的领头宫女翠儿拦了下来。
她在一众宫女里资历最老,最会钻营,平日里最是瞧我不顺眼。此刻叉着腰立在屋中,眉眼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
“晚禾,如今宫里大办宴席,各处人手紧缺,管事姑姑已经点了你。明日起,调你去前殿帮忙摆席伺候,西园的活暂且放下。”
我心头微微一沉。
我心里清楚,这定然不是嬷嬷正经分派的差事。
前殿宴席伺候,人多眼杂,规矩繁多,最容易出错担责。但凡机灵有靠山的宫女,都想方设法推脱掉,唯有我无依无靠、性子隐忍,便成了她们随意拿捏的人选。
若是我去了前殿,日日周旋在贵人宴席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罪责。再者,我一旦离开西园多日,好不容易守来的清净地界,怕是就要被旁人顶替。
我低声道:“姐姐,西园花木日日需打理,无人照看便会荒芜,可否容我禀明嬷嬷,换旁人前去?”
翠儿当即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语气尖锐:“不过是个扫地的粗活,荒了便荒了,难不成还比太后的宴席要紧?晚禾,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连上下尊卑、分内差事都分不清了!莫不是仗着几分不知来路的运气,就敢偷懒怠工、违抗安排?”
周遭几个宫女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没人替我说一句话,眼底皆是看好戏的神色。
她们积压许久的嫉妒,终于寻到机会,借着差事调度,好好敲打我一番。
我性子软,不善争执,口舌笨拙,争不过她们。
深宫之中,无靠山便是原罪,无论如何安分,都免不了被人拿捏欺辱。
我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紧,沉默许久,终究还是低声应下:“我知晓了,明日我便去前殿当差。”
硬碰硬没有好处,我只能暂且隐忍。
翠儿见我服软,脸上露出得意之色,随意挥挥手,不耐烦道:“早这般听话,何来这么多口舌。快去收拾歇息,明日切莫误了时辰。”
我不再多言,默默走到角落的榻边坐下。
夜色渐沉,屋内烛火昏黄,旁人说说笑笑,唯独我一身冷清。
我心里没有怨怼,只有一丝浅浅的失落。
我不怕累,不怕忙,不怕伺候贵人受委屈。我只是舍不得那方西园,舍不得日日午后,与他无言相伴的片刻安稳。
不知明日起,我日日不在西园,他孤身前来,见不到我,会不会空跑一趟,会不会又添几分落寞。
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早早起身,换上前殿伺候的统一青色宫衣,规规矩矩去前殿报到。
前殿果然与清净的西园截然不同。
人来人往,内侍宫女穿梭不停,各位嬷嬷来回巡查,声声叮嘱,条条规矩,压得人心里紧绷。摆桌、铺锦布、摆盘盏、备点心,每一处细节都不能出错,半点马虎不得。
我手脚生疏,只能默默跟在旁人身后,学着模样做事,不敢多言,不敢怠慢。
一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忙到午后,连片刻歇息的空闲都没有。
日头升至正中,正是往日我与他默默相伴的时辰。
我站在繁华喧闹的前殿,耳边尽是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心里却空空落落的,莫名惦念着西园的青石绿荫。
不知今日的蔷薇是否开得正好,不知午后的风是否依旧温柔,不知他孤身独坐花下,会不会觉得冷清。
整整一日,我都在心绪繁杂中度过。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宴席筹备方才告一段落。管事嬷嬷见我做事勤恳安分,没有半分差错,准许我提前半个时辰收工。
我得了空闲,心里第一件事,便是赶回西园。
哪怕只是匆匆看一眼,我也心安。
我提着裙摆,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避开往来的宫人,一路往西侧御花园走去。
往日热闹散尽,暮色里的园子格外安静。
远远的,我便看见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他没有坐常坐的青石凳,而是立在花墙之下,背对着路径,静静看着满墙盛放的蔷薇。身形清挺,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他竟真的来了。
今日一日,我不在。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心口微微发酸,垂首恭谨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听见我的声音,他缓缓回过身来。
暮色温柔,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了白日朝堂的沉冷,只剩浅浅温和。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今日去哪了?”他轻声问。
语气没有质问,没有不悦,只有淡淡的询问,像是寻了我整整一日。
我老老实实回话,字句平实:“回陛下,宫中筹办宴席,人手不足,奴婢被调去前殿帮忙,一日未曾入园。”
赵昱静静看着我。
他目光轻轻扫过我身上规整紧绷的宫衣,扫过我微微泛红的眼角、略带疲惫的眉眼,眼底瞬间了然。
深宫这点腌臜争斗,他看得通透。
无非是旁人见我清净顺遂,心生嫉妒,刻意寻由头将我调走,折腾我、磋磨我。
他没有点破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笃定。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我耳中,瞬间击溃了我一日所有的疲惫与委屈。
整日的奔波劳碌、无端的刁难算计、无处诉说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旁人只看见我清闲安逸,眼红我莫名得宠。
唯独他,看得见我的安分隐忍,看得见我无端受的磋磨,看得见我藏在沉默里的不易。
我垂着头,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轻轻的:“奴婢不辛苦,皆是分内差事。”
“不是分内。”他缓缓摇头,目光温和澄澈,“是你受委屈了。”
晚风轻轻拂过花墙,蔷薇暗香浮动,漫满整座清幽小院。
他往前走了两步,立在我身前,与我距离极近。暮色朦胧,隔绝了深宫所有的喧嚣纷争,只剩我们两人,静静相对。
“谁调你去的前殿?”他轻声问。
我不敢连累旁人,也不愿因我一己小事,生出是非风波,只轻轻摇头:“是宫中正常调度,无人刻意为难。”
我习惯性退让、习惯性隐忍、习惯性凡事自己扛。
我身在底层,深知高位者一句过问,便是旁人灭顶的灾祸。我不愿因为我,让同住的宫女、管事嬷嬷受罚获罪。
安稳从来不是争来的,是忍来的。
赵昱看着我一味退让的模样,眼底轻叹,却没有再追问。
他懂我的心思。
我怕惹事、怕生非、怕牵连旁人,只求平安度日。
他只是轻声开口,字字温和,却字字稳妥:“明日,不必去了。”
我骤然抬眸,微微怔愣。
“只管回你的西园当差。”他望着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的地界,旁人无权调度,你的差事,旁人无权更改。”
短短两句话,轻轻落地,却替我挡尽了深宫所有的刁难与欺凌。
我入宫三年,日日谨小慎微、步步低头,从未有人这般护着我。
无人知晓我的委屈,无人心疼我的隐忍,无人为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唯独他,高高在上的帝王,默默看在眼里,悄悄为我扫清所有纷扰。
晚风温柔,落花香软。
我立在青石路上,望着他温和温润的眉眼,心口滚烫温热,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我日日守着的一方清净,岁岁安分的等候,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我守他片刻安宁,他护我一世安稳。
良久,我屈膝福身,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满心真切的感激:“奴婢……谢陛下。”
“无需谢我。”他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动人,“你守得住本心,我便护得住你。”
暮色渐浓,星河初上。
满园花木寂静无声,唯有晚风悠悠,岁岁温柔。
深宫万千算计,红尘百般纷扰。
自此往后,再无人敢随意磋磨我、拿捏我。
有他在,我的一方西园,永远清净,永远安稳,永远无风雨,无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