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两个月还好,林川不感觉多疲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复一日地没有充足睡眠,对瞌睡的渴望便逐日递增。每每十二点起床时,林川闭着眼睛顺着楼梯往下走,心中就后悔过来。
现在,要想有一天休息,要想睡一个通宵觉,得等到过年。一年出头,就大年三十下午和三天年,其余的日子天天得如此。并且,人还不能生病,因为生病了活就干不出来。
所以,人得像机器一样。其实,人比机器累,因为机器坏了,它停在那里,根本不管你活干不干得出来。但人生病后,咬紧牙关都要把最紧要的活完成,除非是真的爬不起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劳作,早上出摊后,还得根据市场上的需要加货,差面条就做面条,差饺皮就做饺皮,并且是做一点送一点。上午时,做的活虽然不多,但烦人,要是碰到节假时生意特别好,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碰到这样的日子,往往下午还要加货。下午睡三四个小时,如果中途加货干个个把小时,整个下午的觉就给搅乱了。
碰到加面条倒还好,陈安然自己可以做。他出来帮陈安华做,一直在做面条,后来准备接手时,也学过做饺皮馄饨皮,但不是经常做,干湿把握不准,货送出去后,不是挨骂就是客户要求换。
所以碰上加饺皮馄饨皮时,他只能叫林川。
除了睡眠不足这份累外,再就是早上的饿。
因为早上得把所有饭店和市场出摊的货做齐,并且送出去后才有时间吃早饭。
关于饿的最深刻印象是有天早上,他们决定做汤圆吃,林川动手做了几个特大的,放进锅里煮上后,又出来做皮子。
刚煮一会,裴飞扬送货回来了,因为饿,也不管熟没熟,就舀了两个吃。他正吃时,陈安然回来了,恰那时有一家饭店打电话来催货,陈安然便喊:“裴飞扬,你先把天天面馆的面条送了再回来吃不行吗?——汤圆那么烫!”
“烫什么烫,还是冰冷的!”裴飞扬气鼓鼓的,丢出一句后就不再说话。他已吃完了一个,正把第二个夹开。
“烫什么烫,还是冰冷的!”这话让林川即刻反应过来,冰冷的不就是还没熟吗?
林川看了眼裴飞扬碗里,汤圆果然没熟,夹开后,里面还有厚厚的一层是生白色,包在里面的肉也还是生红色。然而,他竟然吃了一个下去。
“还是生的呢,裴飞扬,你能吃下去?快倒回锅里还煮一下!”林川赶紧喊。
“太饿了,心里都发慌了!”裴飞扬有些委曲似的想哭,但他还是把已经夹开的汤圆倒回锅里。
其他的人依然在笑,林川却停住了,因为他也感觉饿。在感觉饿的同时,又有一丝心酸。从昨晚七点吃饭到现在,已有十多个小时了。裴飞扬要送货,干的又是重活,自然比留在家干活的人还要饿得快。
早上干完活再吃早饭,一般都要九点左右,碰到生意特别好,忙到十点吃早餐也不一定。早上感觉饿的时候没时间弄早餐吃,等忙完,又不想吃早餐了。再就是中午和晚上,都是吃饭了就躺下睡觉。
怪不得陈安然说,来面坊里干活的人,没有谁不长胖。这种胖,明显是吃饭后就睡觉带来的后果,且不说每晚熬夜对身体的摧残,单就每天早餐不定时,午晚餐吃了就睡对身体的伤害就不小。
其实,不只中午和晚上,早餐也一样,大部分工人吃早餐了也是躺下就睡。
说实话,林川心里真的后悔来帮大姐了,这毕竟是用生命为代价的帮忙。但想到大姐和大姐夫对自己的好,他说走也开不了口。
他比其他工人更苦,因为每天中午和晚上,饭后他还要坚持看一会书,有感觉时还要写上一首诗。
不过,面坊最苦的日子林川还没尝到,面坊最苦的日子是夏天,随着气温的一天比一天高,林川终于品尝到了。
面坊租住的房子是两层,因为干活时,面粉灰尘往楼上飘,就把上楼的楼口封得严严实实。楼上就一个窗口,散热根本不够,再加上二楼不高,上面的楼面给太阳晒一天后,房间里像蒸笼。
除了陈安然他们那个房间有空调外,另两间都没空调。虽然有风扇,但在四十多度的空间里,风扇怎么吹都没用。二楼不能入睡,林川和部分工人只得在楼下随便找块板子,将就迷糊。晚上时,就到调控房停在河面的木船上。但木船上蚊子特别多,烧三四盘蚊香还是会给蚊子叮咬。林川睡觉有个习惯,只要听到蚊子叫他就睡不着,别说蚊子咬了。
再说,在船上睡,四处都有噪音,特别是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很难一觉睡满到十二点。
面对工人如此艰难的境况,以前陈安华不为工人考虑,现在陈安然也同样不买空调。林川心里对陈家人不可能没有看法,他对大姐夫的好感度再次减少了不少,心里更加后悔从东莞过来帮忙。
累点苦点真没啥,但这简直是拿命换钱!一个夏天下来,林川体重减轻了十多斤。
除了睡觉,再就是干活。夏天时,不能像冬天每个品种多做一点,放在那里可以卖一整天。夏天时是每个品种尽量少做,卖完后再做。每次做一点点,做好后又要往市场上送,一来二去的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冬天时,晚上没卖完的可以放在那里,第二天早上混到面粉中重新加工,做成面条送去面馆。但夏天可不行,没卖完的必须得做成挂面,不然,就只能丢弃,浪费掉。
所以夏天又多出了做挂面这样活,差不多每天晚上六七点时都要花费一两个小时出挂面,以及收头天已干的挂面。
天晴时做挂面倒好,头天做了第二天会干。但碰上下雨天,特别是连下几天雨,挂面干不了,自然会馊。这些馊了的挂面,林川准备扔掉,但陈安然不让扔。他叫林川把馊了的挂面收下来,用面粉口袋铺到二楼,开风扇吹,说等天晴后,再用太阳晒。
“大姐夫,这都坏了,还有用?”
“当然有用!等到了冬天时,气温到了零下几度时,将这种面用水一泡,泡烂后,把水滗出来,然后做到面条中。当然,只能做到碱面中。冬天时,天天早上送的最早那几家面馆,全是这样的面。当然,这种面条的颜色没全新鲜面粉做出的好看,口感也没新鲜面粉做出来的好,但一般都是外行,分不出的。再说,饭店煮面时都熬有一锅好汤,他们用的酱油都是老抽,颜色黑,面条装在碗里,加上那些调料,哪分辨得出好坏?除了第一批饭店,还有炒面中也可以加的,炒面都是做生意的用,他们买回去后都会马上煮,煮熟了放在那里,所以炒面是可以加这些剩货进去的!”
“可这都馊了,别人吃了会不好的!会伤害他们的身子!”
“我管他好不好!我丢一斤就是块多钱,合算吗?”
林川无语,无良商家,问题食品,这就是啊!当然,他不可能来举报大姐夫的,只在心中叹息一声,默默把馊了的剩面铺在地上开风扇吹。一股难闻的馊味弥漫在房间中。
铺好面,林川下楼来洗手,突然在做饺皮这边楼上睡觉的裴飞扬和高奎跑下楼来了。这边楼上有空调,下午时陈安然和林雨在市场上,他俩就跑过来开空调睡。空调费电,陈安然心里是很不高兴的,但裴飞扬和高奎根本不管你高不高兴。
跑下楼来的裴飞扬穿个短裤,手里提着裤子,一股刺鼻的腊尿味立即散开,臭味扑鼻。
“你两个搞啥啊?这么臭?”林川不解。
“把尿罐搞倒了!”裴飞扬咧了咧嘴。
“下雨了,天恁个凉快,你两个在那边睡不行吗?还要来这边开空调!”陈安然吵裴飞扬和高奎,吵后也忍不住笑,笑后说:“你两个得用水去把楼上拖一拖!不然晚上老子咋个睡?”
原来,林雨是女人,她自不比男人,男人小便时都跑到河边解决了,她只能去公厕。公厕远,费事,就找了个尿罐,屙罐放在床下。有了尿罐,陈安然自然也往尿罐屙。裴飞扬他俩睡时,席子是放在床边地上的,睡着后,不想裴飞扬一脚把尿罐蹬翻了。尿罐口向着他这边倒下的,一下就漫到了他席子和裤子,直到高奎给臭味熏醒,他起来后叫醒裴飞扬,两人才提着裤子席子下来。
看到两人的狼狈样,都忍不住笑,也有工人问裴飞扬两人,尿有没有漫到嘴巴里。高奎说:“要不是我喊他,肯定会,流过来的尿离他脑壳只有半尺距离了!”裴飞扬咧嘴笑了笑,赶紧找桶洗澡去了。高奎则找了拖拍去拖地。
两人发生的事也算是度日如年的夏天里难得一见的开心事,让大家笑话了好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