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夏雨过后,天气彻底入了盛夏。
日头一日盛过一日,晨间的风尚且微凉,一过巳时,整座皇城便被热浪裹得严实。别处的花木被晒得微微发蔫,唯独我打理的西海棠径,老树成荫,花墙浓密,终日都有遮天蔽日的绿荫,是园子里最凉快的地方。
这阵子,宫里的闲话非但没停,反倒愈演愈烈。
我性子软,从不与人争辩,事事隐忍退让,旁人便越发肆无忌惮。同屋的宫女旁人不敢招惹,尽数将怨气撒在我身上。
晨起洗漱,我的水盆常会被悄悄挪走;晾晒的粗布衣衫,偶尔会沾上新的泥点;就连我放在床头的干粮,也时常莫名少了大半。
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从不点破。
深宫独居无依靠,硬碰硬从来讨不到好处。我若是争执吵闹,落得个寻衅滋事的名头,吃亏的终究是我自己。左右不过是些细碎琐事,忍一忍,便都过去了。
我依旧日日准时去西园当差,清扫浇灌,安守本分。
唯有一点不同,我越发盼着午后的时辰。
每日日头最盛、宫里最是燥热沉闷的时候,赵昱总会孤身前来。
他大多时候只是静坐,不说话,不折腾。或是靠在树下闭目休憩,或是立在花墙前静静看花。朝堂的风雨、深宫的算计,仿佛都被这一方小小的园子隔绝在外。
我在一旁默默干活,剪枝、除草、清扫落叶,动作放得极轻。
两人无言相伴,一坐一忙,一静一动,久而久之,竟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日午后酷热难耐,就连惯常聒噪的夏蝉,都懒得再出声。园子里静悄悄的,热风拂过枝叶,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打理完整片花径的杂草,额角满是薄汗,鬓边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微微发痒。
正想退到花廊底下歇歇凉,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回身垂手立好,抬眼时,却微微愣了一下。
今日的赵昱,和往日不同。
他没有穿素色的家常便服,一身玄色锦袍,衣料厚重规整,领口袖间绣着暗金龙纹,是正式的朝服。墨发一丝不苟束起,身姿挺拔,却绷得僵硬,周身带着散不去的冷沉气场。
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冰霜,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想来,今日朝堂,定是极不顺心。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驻足看花,径直走到青石石凳旁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一言不发。
热浪滚滚的园子,竟因他这一身沉冷的气场,莫名凉了几分。
我不敢出声打扰,悄悄退到最远的花径角落,拿着扫帚慢慢清扫,刻意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独自静处。
我虽不懂朝堂博弈,却也隐约知晓几分近况。
太后把持朝政,外戚势力庞大,朝中半数官员皆听太后调遣。陛下空有帝位,却无实权,大小决策皆受人掣肘。想来是近日又有政令被驳回,或是受了权臣的刁难,心中郁结难舒。
偌大皇宫,万人俯首,看似尊荣无限,实则步步桎梏,半点不由己。
我默默扫着地上的落花,余光悄悄留意着他的动静。
他静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沉静的雕像。热风一遍遍吹过他的衣袍,吹不动他眼底的沉冷。
许久之后,他才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晚禾。”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的温柔,带着一丝压抑过后的疲惫。
我立刻停下动作,垂首应声:“奴婢在。”
“你说,人活着,一定要争权夺势,一定要步步相争吗?”
他的问题很轻,像是自问自答,又像是在乱世浮沉里,唯一愿意坦诚发问的倾诉。
我握着扫帚的指尖微微收紧,认真思索片刻,老老实实回话。
“回陛下,寻常百姓活着,只求三餐温饱,岁岁平安。农人耕田织布,匠人踏实手艺,不争不抢,也能安稳度日。唯有站在高处的人,身不由己,脚下皆是棋局,身边皆是对手,想安稳,便不得不争。”
我句句都是实话。
底层人的安稳,是不争;高位人的安稳,是必争。
道理浅显,却是我看人看事三年,最真切的感悟。
赵昱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苦涩。
“身不由己……说得真好。”
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朱红高墙,琉璃金瓦,富丽堂皇,却也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困住了他岁岁年年。
“世人都羡帝王位,万人之上,君临天下。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坐这位置,愿不愿争这天下。”
我垂着头,心口微微发酸,不敢接言。
帝王心事,沉重如山,不是我一介小小宫女能够承接的。
园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热风穿叶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只是依旧带着倦意:“过来。”
我微微一怔,依言小步上前,规规矩矩立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抬眸看向我,目光细细落在我脸上,温柔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沉冷。
“旁人都在争前程、争恩宠、争权势,唯独你,守着一园花草,守着几分安稳,从无半分贪念。”
我低声道:“奴婢本就一无所有,能守得自身安稳,已是万幸,不敢再多求。”
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惧无争。
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便不会落入纷争的泥潭。
赵昱静静看着我,良久,轻轻开口:“真好。干干净净,无垢无求。”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白玉糕,质地细腻,雪白软糯,是御膳房特制的御用点心。
他伸手递到我面前。
“天热,解解暑气。”
我慌忙躬身推辞:“陛下,奴婢不敢。”
御用点心,贵重无比,我身份卑微,实在受不起。
“无妨。”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不是赏赐,只是寻常吃食。你日日守着这园子辛苦,该得的。”
他的手就那样伸着,骨节清俊,指尖干净,落在滚烫的日光里,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心头温热,不敢再推辞,微微抬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块玉糕,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
“奴婢谢陛下。”
“吃吧。”他轻声道,“不必拘谨。”
我依言低头,小口咬了一口。
玉糕清甜软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奶香,甜而不腻,恰好压下了满身的燥热。长在深宫三年,我从未吃过这般细腻清甜的点心。
我吃得极慢,一点点细细品尝,舍不得浪费分毫。
他坐在石凳上,安安静静看着我吃,眼底的沉郁渐渐散去,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
方才朝堂积压的戾气、深宫裹挟的疲惫,好像都在我这笨拙安分的模样里,慢慢抚平了。
“晚禾。”他忽然轻声道。
“奴婢在。”
“往后,我累了,便来你这里坐坐,可好?”
我猛地抬眸,心头狠狠一颤。
九五之尊,万里帝王,竟问我可否容他一处歇息之地。
我眼眶微微发热,用力躬身,声音轻柔却笃定:“陛下随时可来。这园子,日日清净,岁岁安稳,永远为陛下留一方歇息之地。”
无论风雨寒暑,无论朝堂浮沉。
只要他想来,这里永远花开叶绿,永远无人喧哗,永远容他片刻安宁。
他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这是今日,我第一次见他笑。
褪去帝王的沉重,褪去棋局的算计,简简单单,干净温柔,像初夏最温柔的晚风。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热浪慢慢褪去。
金色的余晖穿过层层枝叶,斑驳落在青石地上,落在他的衣袍上,落在我微凉的发梢。
他静坐看花,我立在一旁,手中还余着玉糕的清甜。
偌大深宫,人人趋炎附势,人人机关算尽。
唯独这一方小小西园,唯独我与他,岁岁寻常,静静相伴。
无关君臣尊卑,无关荣华权势。
只是他累时,恰好我在,恰好我这里,有他想要的,片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