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书名:穿越大明之洪武 作者:小诸葛 本章字数:8609字 发布时间:2026-06-07

八月十六日午后,王锵从府衙回到住处,在窗下坐下来,翻看何大夫留下的一本手抄医案。他上午去了一趟府衙,本想找钱文斌当面谈谈——张敬之已经能下床了,接下来庐州府衙的事务该如何交接,总得有个说法。但钱文斌不在,府衙的人说他“身体不适”回了住处。王锵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避而不见。没想到刚过午时,李景隆就带来了消息——钱文斌告假了。

他放下医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走法。张敬之能下床了,这是好事。但能下床不等于能理事——何大夫说过,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钱文斌在庐州府衙里做很多手脚了。而且蒋瓛那封信里提到的消息——吕本与李善长频繁接触,朱元璋身体抱恙——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他正想着,李景隆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侯爷,府衙那边传来消息——钱文斌今天上午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了。”

王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告假?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他跟府衙的人说,昨晚受了风寒,头疼脑热,需要休息几天。府衙的事务暂时交给通判赵大人代理。”李景隆顿了顿,又补充道,“据府衙的人说,钱文斌告假之前,在书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像是跟谁吵了一架。”

王锵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钱文斌在这个节骨眼上告假,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被王锵那句“已给锦衣卫去信”吓破了胆,想暂避风头;二是他借告假之名,暗中去做一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

“那个通判赵大人,是什么来路?”王锵问道。

“赵大人全名赵秉文,庐州府通判,四十出头,是洪武十年的同进士出身。据府学教谕说,这个人跟张敬之关系不错,张敬之在任的时候,两人经常一起商议政务。但张敬之病倒之后,赵秉文就被钱文斌边缘化了,这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在府衙露面。”

王锵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去见见这位赵大人。”

两人出了住处,沿着街道朝府衙走去。八月中的庐州,正午的太阳依然有些毒辣,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温和了不少。街道两旁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被微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王锵注意到门口的差役又少了一些——前几天还有六个人站岗,今天只剩下四个,而且个个无精打采的,靠在门框上打哈欠。钱文斌一告假,整个府衙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王锵递上名帖,说要见赵秉文。差役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朝王锵拱手行礼:“下官赵秉文,见过永宁侯。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锵打量了赵秉文一眼——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跟钱文斌那种处处透着圆滑的做派截然不同。他心里有了几分底,拱手回礼:“赵大人客气了。下官冒昧来访,是有几件事想向赵大人请教。”

赵秉文侧身让开大门:“侯爷请进。”

两人在正厅坐下。差役端上茶来,赵秉文没有像钱文斌那样先寒暄一番,而是等差役退出去之后,直接开口问了一句:“侯爷是为了张知府的事来的吧?”

王锵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赵大人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下官等了侯爷好几天了。”赵秉文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急切,“张知府病倒之后,下官就觉得不对劲。但钱大人以‘知府需要静养’为由,不许任何人探视,下官几次想去后院看望,都被拦了回来。下官人微言轻,拗不过他。前几天听说侯爷来了庐州,下官就想来找侯爷,但钱大人的人盯得太紧,下官一直找不到机会。”

王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他在判断赵秉文这番话的真伪——钱文斌告假是今天早上的事,赵秉文今天才重新掌权,他说的“被盯得太紧”应该是实情。

“赵大人,”王锵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赵秉文脸上,“下官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赵大人大吃一惊。但下官希望赵大人听完之后,能帮下官一个忙。”

赵秉文坐直了身子:“侯爷请讲。”

王锵把张敬之中毒的前后经过、何大夫的诊断、以及自己通过刘三送药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赵秉文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好一个钱文斌!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对上官下毒!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停下来,看着王锵:“侯爷,既然张知府已经服了解药、身体在恢复,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庐州的局面,不能让钱文斌在张知府恢复之前把庐州搅乱。侯爷有什么需要下官做的,尽管吩咐。”

王锵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有客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第一,张知府恢复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公布。钱文斌告假了,正好——他不在府衙,我们做事反而方便。第二,请赵大人以府衙的名义,给庐州下辖各县发一道公文,恢复土地清丈工作。就说这是张知府病倒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现在由赵大人代为督促执行。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请赵大人派人暗中盯着钱文斌的住处。他告假是假,一定会在暗中有所动作。盯住他,看他跟哪些人接触。”

赵秉文一一应了下来,没有半句推辞。

从府衙出来之后,李景隆忍不住问了一句:“侯爷,这个赵秉文,信得过吗?”

“目前来看,信得过。”王锵一边走一边说,“他刚才的反应不像是装的——提到钱文斌下毒的时候,他是真的愤怒。而且他是张敬之的人,张敬之倒台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不过——”他话锋一转,“该留的心眼还是要留。你安排一个人,暗中盯着赵秉文,看看他这几天的动向。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景隆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赵秉文以庐州府衙的名义,向庐州下辖的合肥、庐江、舒城三县发出了公文,要求恢复土地清丈工作。公文上盖着府衙的大印,落款是“通判赵秉文代行”。与此同时,赵秉文派了两个可靠的差役,暗中盯住了钱文斌在城东的住处。

一切都在按王锵的计划推进。但他心里清楚,钱文斌不会就这么认输。他背后站着吕本,吕本背后站着半个朝堂的势力。庐州的这场博弈,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八月十七日一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王锵的住处门口。

王锵正在院子里洗漱,李景隆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侯爷,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从应天府来的,要见您。”

“从应天府来的?”王锵放下毛巾,心里有些疑惑——他在应天府认识的人不多,谁会专程跑到庐州来找他?他擦了擦手,“请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步伐稳健,目光沉静。王锵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刘大,那个在应天府学堂里教书的老儒,也是曾经名动天下的刘基,刘伯温。

“刘先生?”王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怎么来了?”

刘大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朝王锵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草民在应天府听说侯爷在庐州遇到了麻烦,正好有个故人在庐州,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刚进城就听说钱文斌告假了——看来侯爷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王锵看着刘大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在应天府学堂里教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跑到庐州来?他说“听说”——但他在应天府深居简出,从哪里听说的?他说“顺道”——但从应天府到庐州三百多里路,什么样的“顺道”会绕这么远?

他没有追问,而是先把刘大让进屋里,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刘大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回王锵脸上:“侯爷是不是在想——草民一个教书先生,怎么会知道庐州的事?”

王锵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知道刘大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把话说完。

刘大见王锵不接话,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草民在应天府的时候,偶尔会去北镇抚司附近走走。锦衣卫的人,草民认识几个。”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王锵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刘伯温在朝中经营多年,虽然已经隐退,但他在锦衣卫里留有几条人脉,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得知庐州的消息,也说得通。

但王锵心里清楚,刘大出现在庐州,绝不只是“顺道”这么简单。他放下茶杯,看着刘大,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刘先生,你专程从应天府跑到庐州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几句话吧?”

刘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王锵面前:“侯爷先看看这个。”

王锵拿起信,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一紧——“吕安已于八月十五日夜出京,携吕本亲笔信三封,分赴滁州、庐州、凤阳。滁州一路系往见郭英,庐州一路系往见吴文远,凤阳一路系往见吕文华。三路齐发,意在联动。请侯爷务必留意。——锦衣卫旧人。”

王锵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递还给刘大:“这封信,是锦衣卫里的人给你的?”

“草民在锦衣卫里有个旧识,当年草民在朝中的时候,帮过他一次。他欠草民一个人情。”刘大接过信,随手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碎裂,化成一撮灰烬,“草民收到这封信之后,觉得侯爷在庐州可能会有麻烦,就过来看看。现在看来,草民来得还算及时。”

王锵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刘大带来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吕安八月十五日夜间出京,携三封信分赴滁州、庐州、凤阳。滁州那一路是去找郭英的,庐州这一路是来找吴文远的,凤阳那一路是去找吕文华的。三路齐发,吕本这是要在凤阳、庐州、滁州三地同时发力,把摊丁入亩的新政彻底扼杀在试点阶段。

他抬起头,看着刘大:“吕安到庐州了吗?”

“草民昨天傍晚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口遇到了一个人。”刘大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吕安骑着一匹快马,正在出城,方向是往北边去的。那个方向,不是回应天,是去滁州。”

王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吕安已经到了庐州,又走了——他去滁州,是去找郭英的。而郭英是朱元璋的义子,也是淮西勋贵集团的人。他虽然跟吕本没有直接往来,但跟李善长的关系非同一般。吕安去滁州找他,就是要借郭英的兵力来压庐州的局。

“吕安什么时候走的?”王锵问道。

“昨天傍晚。算算脚程,滁州离庐州大约一百五十里,快马一天一夜就能到。如果郭英愿意出兵,最快后天——也就是八月十九日——他的人就能到庐州。”刘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锵脸上,“侯爷,你只有两天时间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两天时间,要抢在郭英带兵到来之前,让张敬之重新掌控庐州府衙,同时把钱文斌控制住——这个时间窗口太紧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大:“刘先生既然专程从应天府跑来,应该已经替我想好了对策吧?”

刘大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王锵面前:“草民在来见侯爷之前,已经替侯爷写了一封信。侯爷看看,能不能用。”

王锵拿起信,拆开来看。信是写给郭英的,落款是“永宁侯王锵”。信的内容大意是:庐州知府张敬之病情已经好转,府衙事务暂由通判赵秉文代理,一切正常,无需驻军干预。末尾特意加了一句:“庐州乃内地府县,非边关重镇,无故驻军,恐惊扰百姓,反生事端。望指挥使三思。”

王锵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大,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封信的措辞恰到好处——既表明了态度,又没有把话说死,给郭英留了台阶下。更重要的是,信中提到“无故驻军,恐惊扰百姓”——这句话是在提醒郭英:没有朝廷的调兵文书,擅自带兵进入内地府县,是违制之举。郭英虽然是朱元璋的义子,也不敢公然违制。

更让王锵心惊的是——刘大在来见自己之前,就已经写好了这封信。这说明他早就料到了吕安会去滁州搬兵,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这份算无遗策的本事,让王锵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眼前这个老人的可怕之处。当年朱元璋说他是“吾之子房”,果然名不虚传。

“刘先生这封信,写得很及时。”王锵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我这就派人送去滁州。”

“派人的时候,注意不要让钱文斌的人发现。”刘大站起身,“草民在庐州还会待几天,侯爷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让那位李公子到城西的悦来客栈找草民。草民住在天字三号房。”

他说完,朝王锵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院子。王锵站在门口,看着刘大那件灰布直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很久。

李景隆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侯爷,这个刘大……到底是什么人?他一个教书先生,怎么能写出那种水平的信?还能知道郭英跟李善长的关系?还能在锦衣卫里有认识的人?”

王锵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他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他以前在朝中待过,而且待的位置不低。他的名字,你大概也听说过——刘基,刘伯温。”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天下午,王锵派了一个可靠的护卫,带着那封写给郭英的信,骑快马赶往滁州。护卫出发之前,王锵特意叮嘱了一句:“信送到之后,不用等回信,立刻回来报信。”

护卫领命,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朝北边疾驰而去。

王锵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匹快马扬起的尘土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刘大那封信写得再好,也只是缓兵之计。郭英会不会买账,还是一个未知数。就算郭英不派兵,吕本也一定会有别的后手。

他转过身,对李景隆说了一句:“走,去看看张知府。”

两人再次来到府衙后院。这一次,门口的守卫已经换成了赵秉文的人——两个穿着整齐号服的差役站在门口,看到王锵过来,主动行礼让路。王锵推门走进屋里,发现屋里的窗户已经打开了,浓重的药味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

张敬之正靠坐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比前几天清亮了许多。看到王锵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王锵按住了。

“张知府不必多礼。”王锵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张敬之的声音依然有些虚弱,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沙哑了,“何大夫的药很管用。今天早上起来,头不晕了,手脚也有力气了。就是还有些发软,走不了太远的路。”

“不急,慢慢养。”王锵把庐州这几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钱文斌告假、赵秉文代理府衙事务、土地清丈工作恢复、以及吕安去滁州搬兵的事。张敬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王锵有些意外的话。

“郭英不会来的。”

王锵愣了一下:“张知府为何这么肯定?”

“因为郭英是个聪明人。”张敬之靠在床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久病初愈后的清明,“他是陛下的义子不假,但他能在滁州驻守这么多年不倒,靠的不是义子这个身份,而是他从来不掺和朝堂上的党争。吕安去滁州找他,他最多表面上客气几句,绝不会真的派兵。因为他知道——一旦他派兵进了庐州,就等于公开站到了吕本那边。到时候陛下追究起来,他这个指挥使的位置,坐不稳。”

王锵听完,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张敬之在庐州当了几年知府,对周边官员的了解比他深入得多。他说郭英不会来,那郭英大概率真的不会来。

“不过,”张敬之话锋一转,“吕安去滁州,也不完全是白跑一趟。郭英虽然不会派兵,但他只要给吕本回一封信,说‘庐州局势确实需要关注’,吕本就能拿着这封信在朝堂上做文章。所以——我们还是要尽快把庐州的局面稳住。只要庐州府衙恢复正常运转,土地清丈工作重新启动,吕本就拿不到攻击我们的把柄。”

王锵点了点头,又跟张敬之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起身告辞。走出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府衙的屋顶上,把灰色的瓦片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八月十八日一早,去滁州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带回了郭英的口信——只有四个字:“知道了,不会。”

王锵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郭英的回答简洁明了,既表明了他不会出兵的态度,也暗示了他不会把这件事声张出去。这位滁州指挥使,果然如张敬之所说,是个聪明人。

但王锵没有高兴太久。因为当天下午,一封从凤阳送来的急信,让他刚刚松下来的那根弦,又猛地绷紧了。

信是解缙写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王锵心上:“侯爷,京城传来消息——陛下龙体欠安,已连续五日未上早朝。太子殿下暂代朝政,但朝中已有议论,说陛下此次病倒,与凤阳新政‘扰乱民心’有关。吕党趁机发难,联名上书要求暂停各地新政试点。太子虽未准奏,但压力极大。另,凤阳土豆丰收,亩产一千八百斤,百姓欢欣。然庐州、滁州两地乡绅联名状已递至通政司,太子正在斟酌如何处理。侯爷若能在庐州稳住局面,当为太子分忧。”

王锵把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朱元璋连续五日未上早朝——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太子虽然暂代朝政,但太子的性格他了解:仁厚有余,刚毅不足。面对吕党和淮西勋贵的联合施压,他能撑多久,是一个未知数。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八月十八的夜空中,月亮已经过了最圆的时候,开始微微缺损。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李景隆说了一句:“明天一早,再去一趟何大夫那里。问问他——张知府能不能在三天之内恢复理事的能力。”

李景隆愣了一下:“侯爷,何大夫说过,完全恢复需要半个月……”

“不需要完全恢复。”王锵打断了他的话,“只要能坐起来、能说话、能批阅公文就行。庐州府衙不能一直让赵秉文代管。张敬之必须尽快重新露面——只有他重新站在庐州百姓面前,那些关于‘知府病重、新政将废’的谣言,才能不攻自破。”

八月十九日清晨,王锵再次来到何大夫的住处。

何大夫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王锵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又来催我?”

王锵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老先生料事如神。”

“不是料事如神,是你脸上写着呢。”何大夫把手里的一把陈皮翻了个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张敬之的情况我昨天去看过了。底子确实不错,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但要让他三天之内恢复理事能力——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王锵眼睛一亮:“老先生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但代价不小。”何大夫走到药柜前,打开其中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瓶,递给王锵,“这是我早年配的‘续神丹’,用老山参、黄芪、当归等十几味药材熬制的,专门给那些大病初愈、急需提神的人用的。服下一粒,能在短时间内让人精神大增,看起来跟常人无异。但药效只有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后,药力一过,会比之前更疲惫,需要好好休养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王锵接过青瓷瓶,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何大夫:“四个时辰,够了。”

八月二十日一早,庐州府衙的大门重新打开。

张敬之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官袍,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积压了将近二十天的公文。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清亮,说话的声音虽然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条理清晰、语气坚定,跟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判若两人。

赵秉文坐在下首,正在向他汇报这半个月来府衙的各项事务。各县的土地清丈数据、钱粮账目的变动、几起民间纠纷的处理结果——赵秉文一条一条地说,张敬之一条一条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在公文上批几个字。

消息很快传遍了庐州城。知府大人病好了、重新理事了——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庐州上空的阴霾。那些原本在观望的吏员们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那些原本被暂停的工作重新启动了起来,就连街上的百姓,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不少。

王锵没有去府衙。他站在住处院子门口,听着街上百姓的议论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他心里清楚——何大夫那粒续神丹的药效,只有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后,张敬之必须回到后院休息。他必须在四个时辰之内,把庐州府衙这二十天积压的问题全部理顺,让所有人都看到——知府大人回来了,庐州的天,没有塌。

当天下午,张敬之在赵秉文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城外的农田,查看土地清丈工作的恢复情况。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但他的背影挺得笔直。随行的吏员和差役跟在他身后,没有人敢懈怠。

王锵远远地站在一棵柳树下,看着张敬之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渐渐走远,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住处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刘大正站在巷口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看到王锵过来,他合上书,微微一笑:“侯爷,庐州的事,应该差不多了吧?”

王锵停下脚步,看着刘大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刘先生,你专程从应天府跑到庐州来,不只是为了送那封信吧?”

刘大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桂花树,金色的桂花在阳光下像一粒粒碎金,散发着浓郁的甜香。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草民在应天府听说了你在凤阳做的那些事——清丈土地、惩治贪官、修河堤、办公学、让百姓吃饱饭。这些事,草民年轻的时候也想做,但没做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侯爷,草民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太多好人。但既聪明又好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他说完,没有等王锵回答,转身沿着巷子走了。桂花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在地上。

王锵站在巷口,看着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院子。

当天晚上,张敬之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庐州府衙已恢复正常运转。多谢侯爷救命之恩。明日午时,下官在府衙设宴,为侯爷饯行。”

王锵看完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庐州的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他该回凤阳了——那里有正在收获的土豆,有正在成长的朱雄英和朱柏,有等着他回去的安宁,还有那些等着他去做的、没做完的事。

他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明天,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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