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昼渐长夜渐短。
宫里的日子看着一成不变,实则处处都有细微的变化。六宫娘娘的赏赐换得勤,朝堂传出来的风声一日比一日紧,唯有御花园这一方西径,依旧安静如常。
我照旧每日清晨入园,扫径、浇花、修枝、拔草。
自圣上特意划了这片园子归我管,旁人便极少踏足此处。热闹纷争都隔在了外头,这里只剩花木清风,日升月落,安稳得很。
只是树大招风,人安生非。
我日子过得清净松弛,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极大的不顺眼。
同屋住着的几个宫女,往日与我只是淡淡疏远,近来言语间的试探和挤兑,渐渐多了起来。
夜里收工回房,她们围坐在一处缝补针线,嘴上说着闲话,话里话外却句句都冲着我。
“有些人就是命好,同样当差,我们日日东奔西跑受嬷嬷数落,人家倒好,整日躲在园子里乘凉看花。”
“可不是,听说西园那块地,连管事姑姑都不敢随便指派,谁知道是沾了哪路贵人的光。”
“看着老老实实、闷不吭声,谁知心里通透着呢,最会闷声得好处。”
我坐在角落的矮榻上,默默叠着自己洗干净的粗布衣裳,一句也不接。
在宫里待得久了,我最懂一个道理。
越辩解,越有痕迹;越搭话,是非越多。旁人嫉妒,无非是看我过得比她们清闲,又摸不透我的来路,心里不平衡罢了。
我无靠山、无依仗,唯一的依仗便是安分。
只要我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她们即便心里嫉恨,也挑不出我的错处,终究奈何不了我。
我只当听不见,日日照旧,早出晚归,沉默做事。
只是口舌多了,难免传到管事嬷嬷耳朵里。
那日晨起,我刚拎着竹帚准备入园,便被刘嬷嬷拦在了园门口。
她面色沉沉,看着我,语气带着敲打:“晚禾,你近来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宫里当差,讲究的是勤勉本分,别仗着些许侥幸,便懒怠松懈,惹人闲话。”
我垂手立着,恭恭敬敬应声:“奴婢记住嬷嬷教诲,绝不敢懈怠本分。”
嬷嬷盯了我半晌,没挑出错处,终究只是冷哼一声,打发我去干活。
我心里清楚,她也是被旁人的闲言碎语扰得烦了,不得不敲打我两句,堵上悠悠众口。
我不怨。
深宫之中,人人自保,谁都不愿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得罪一众宫人,落得偏袒的名头。
那日午后,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园子里闷热得很,一丝风都没有,蝉鸣声聒噪得厉害,听得人心头发闷。
我蹲在花池边,清理水里落进去的残叶。池水积了几日的暑气,微微发闷,若是不及时清理落叶,很快便会滋生淤臭。
我弯腰低头,一点点捞着浮叶,指尖浸在微凉的水里,稍稍驱散了几分燥热。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近来我早已习惯,不用回头,便知是赵昱来了。
他总是在一日最闷最倦的午后,独自来此。
我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静静垂手立在一旁。
天色阴翳,光线昏暗,他一身素色常服,立在花木之下,眉眼间的倦意比往日更重几分。
往日里他还会随口问我两句花草景致,今日却只是静静站着,久久没有出声。
园子里只剩蝉鸣簌簌,气氛安静得有些沉。
我不敢主动搭话,只安分立着,尽量让自己不起眼,不扰他心绪。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些许,带着压下来的疲惫。
“晚禾,你说。”他语速很慢,“安分守己,踏踏实实过日子,是不是真的能得安稳?”
我心头轻轻一动。
这话听着简单,却不像随口闲谈。
想来他今日在朝堂之上,定是又受了掣肘,遇了委屈。
世人都道他是天子,坐拥天下,尊贵无双。可我日日看着他独处时的模样,只觉得他是这整座皇宫里,最身不由己、最不得安稳的人。
我垂着眼,认认真真回话,字字平实,不敢掺半分虚言:“回陛下,奴婢不懂朝堂大事。奴婢只知道,人间万般纷扰,大多是从贪心和争抢里来的。奴婢无才无貌,无依无靠,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分。不争、不抢、不攀附、不妄求,日日做好分内事,心里踏实,夜里睡得安稳,这便是奴婢能求到的最好安稳。”
我话说得笨拙,却是我入宫三年,最深切的体会。
争抢的人日日提心吊胆,算计的人夜夜不得安眠。唯有我这般愚笨安分之人,不求分外荣华,反倒落得一身清净。
他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风吹枝叶轻晃,簌簌作响。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极轻,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无人知晓的无奈。
“是啊,最朴素的道理,偏偏世人都不懂。”
他转过身,走到常坐的青石凳旁坐下。
往日里他坐下都会稍稍放松,今日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眉眼沉沉,压着满腹心事。
我看着天色越来越沉,云层压得极低,怕是顷刻就要落雨。
宫里夏日的雨,向来来得急、落得猛。他孤身一人,无伞无侍从,若是耽搁久了,定然要被雨淋。
我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天色将晚,怕是要落雨了。”
“无妨。”他淡淡应声,“淋一场雨,倒比日日困在四方殿宇里清净。”
我不敢再劝,只能默默立在原地。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零星雨点落了下来,打在花叶之上,噼啪轻响。
雨点越落越密,很快织成一片蒙蒙雨幕。
夏日急雨,微凉透彻,瞬间洗去了连日的暑气。满园花木被雨水冲刷得青翠欲滴,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漫了满满一园。
我站在近处的花廊之下,避着风雨。
转头看去,赵昱依旧坐在石凳上,没有躲避,没有起身。
细雨落在他的肩头、发间,素色衣料渐渐濡湿,沾在肩头,清瘦的身形在雨幕里看着格外单薄孤寂。
他微微抬眼,望着漫天落雨,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看得心底微微发酸。
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处真正可以随心所欲、肆意放松的地方都没有。别人避之不及的风雨,于他而言,竟是难得的自在。
我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咬咬牙,取下头上遮雨的青竹斗笠。
这是我平日干活戴的,普通粗物,简陋朴素,沾着泥土草木气息,远远配不上他的身份。
可这园子里再无别的雨具。
我双手捧着斗笠,缓步走到他身前,屈膝轻轻递过去,声音轻柔谨慎:“陛下雨凉,容易染寒。奴婢这斗笠粗陋,还请陛下暂且避雨。”
他垂眸看了看我手里的斗笠,又抬眼看向我。
雨丝落在我的发梢、眉尖,湿漉漉的,贴在颊上。我站在雨里,衣摆边角也微微湿了,却依旧端端正正捧着斗笠,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半分讨好,没有半分算计。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一瞬,他的指尖微凉,我指尖微热,轻轻擦过,一瞬即分。
细微的触感,浅淡却清晰,悄悄落在心底。
“多谢。”他轻声道。
“奴婢本分。”我连忙垂首退后。
他戴上斗笠,粗陋的竹笠遮去漫天风雨,护住他一身清宁。
他坐在雨里,我站在廊下。
一园风雨,满目青翠。两人不言不语,静静陪着一场夏雨落尽。
雨没有下太久,半个时辰便渐渐小了,最后只剩细密雨丝,随风轻扬。
乌云散去些许,天边透出淡淡的天光,清亮温柔。
他起身,走到廊下避水,取下斗笠,指尖轻轻拂过笠面的雨珠。
“晚禾。”他忽然唤我。
“奴婢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朴素的竹笠,声音清浅温柔:“你不争不抢,待人以诚,世间最难得。”
我心头微热,慌忙垂首:“陛下谬赞,奴婢只是愚笨,不会别的法子。”
他闻言浅浅一笑,眉眼间连日的沉郁,终于散了些许。
“愚笨未必是坏事。”他看着我,目光干净温和,“这宫里,太聪明的人太多,太干净的人,太少。”
雨后风凉,花木生香。
我立在微凉的风里,心口轻轻发胀,软软暖暖的。
我依旧不懂朝堂权术,不懂帝王隐忍。
我只知道,这位人人都说软弱无为的陛下,待我是真的好。
他尊重我的安分,体恤我的辛苦,看得见我的笨拙,珍惜我的干净。
深宫岁月漫长寒凉,人人都在逼我懂事、逼我圆滑、逼我算计。
唯独他,愿护着我这一点愚笨,容我守着一身干净,安然度日。
雨彻底停了,夕阳微漏,霞光浅浅铺在青石路上,温柔明亮。
他将斗笠递还给我,轻声道:“天色不早,你收拾收工吧,明日再来打理即可。”
我接过斗笠,恭顺应下:“是,陛下。”
他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松弛许多。
素色背影穿过湿漉漉的花木,渐渐远去,融进温柔暮色里。
我立在花廊下,静静看着他走远。
晚风拂面,湿润清甜。
我抬手抚上方才与他相触过的指尖,那里早已微凉,心底却久久温热不散。
我想,往后的日子,我依旧守好这片园子,守好我的安分。
他若常来,我便常守。
风雨晨昏,岁岁年年,我守花,亦守他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