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下星期安排上新教师汇报课,你准备一下。”张老师站在工位旁,语气公事公办,“到时候领导会过来听课,如果不合格,恐怕过不了试用期。你认真对待。”
子辰应了一声,没当一回事。
张老师又交代了几句要点,见他心不在焉,摇摇头走了。
子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来学校快一个月了,班主任当得焦头烂额,数学课备得昏天黑地,还要暗中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一个斯坦福的MBA,跑来受这份罪,图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爷爷发了条消息:“爷爷,周末回去看您,有事跟您说。”
他想好了,这卧底谁爱当谁当,他不干了。
傍晚,子辰约了两个朋友——长瑞和另一个哥们儿,开车到了海堤边的星海餐吧。
星海餐吧是海城最独特的存在。它坐落在海堤中段,外观像一艘搁浅的白色帆船,船头朝着大海的方向高高扬起。整栋建筑分上下两层,外墙镶嵌着无数细碎的蓝色灯带,夜幕降临时亮起,远远望去像一艘浮在星光里的船。二层顶上是一个开阔的观海平台,四周围着玻璃栏杆,摆着几张藤编桌椅,角落立着一根桅杆状的灯柱,白色的帆布在夜风中轻轻鼓荡。站在平台上,两三公里外的海面尽收眼底,月光碎在海浪上,像撒了一把银子。
餐吧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开放式KTV,楼顶的观海平台也可以唱歌,但通常需要提前三天预定。
“这地方不错啊。”长瑞下车后四处张望,“别人给你推荐的?”
“我自己找的。”子辰把车钥匙收进口袋,“听说楼顶唱歌视野最好,可惜被人订了。”
“那就包间呗。”长瑞推着他往里走。
三个人在二楼要了个小包间,点了酒和果盘,吼了三个多小时。子辰唱得不多,大多数时候是长瑞在嚎,嚎得隔壁都来敲墙。
到了晚上十点,子辰嗓子哑了,摆摆手:“不唱了,走吧。”
三个人从包间出来,正准备下楼,忽然听见楼顶传来一阵歌声。
女声,清亮而温柔,像海风裹着月光,从楼顶飘下来,穿过走廊,钻进耳朵里。
长瑞脚步一顿:“谁唱的?这么好听?”
子辰也愣了一下。这声音,有点耳熟。
“走,上去看看。”长瑞抬脚就往楼顶走。
楼顶的观海平台上,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几盏地灯亮着,映出两个女生的轮廓。一个扎着低马尾,圆脸,正端着酒杯笑——是佳佳。另一个坐在高脚凳上,握着一支无线麦克风,长发被海风吹起,侧脸的线条温柔而清晰。
是诗雨。
她正唱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却像有钩子,把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钩住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月光落在她的白裙子上,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子辰站在楼梯口,看得出了神。
长瑞已经走了过去,大大咧咧地打招呼:“两位美女好!你们唱歌真是太好听了,我可以加入吗?”
佳佳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吧坐吧,反正也没几个人。”
长瑞回头冲子辰招手:“子辰!上来啊!”
子辰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上去。
“林老师?”诗雨放下麦克风,有些意外地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呢。”子辰在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我还以为哪位贵宾包了场,原来是你啊。你面子够大的,这地方我提前两天都订不到。”
诗雨笑了笑:“我学长开的,偶尔过来玩一下。”
“学长?”长瑞插嘴,“什么学长这么好?”
“大学学长。”诗雨的语气很自然,“他毕业以后开了这家餐吧,我们几个同学偶尔来聚聚。”
“哦——”长瑞拖长了调子,“看来这个学长对你不错啊。”
“林老师,”诗雨忽然转向他,“你是不是快上汇报课了?”
“嗯,今天刚收到通知。”
“看你挺有信心的。”
“还行吧,照平常上就行了。”
诗雨摇摇头,认真地说:“那可不行。学校的汇报课很严格的,你得学会表演。”
“表演?”子辰皱眉,“怎么表演?”
诗雨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多去听一下其他老师的公开课就知道了。什么叫‘虚假的繁荣’你不演,领导就觉得你不行。”
子辰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张老师交代时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想起李主任那句“多管闲事的人待不长”。这个学校,连上课都要演。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他把啤酒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佳佳拿起麦克风喊了一嗓子:“诗雨,这首歌适合你,快来唱!”
诗雨接过麦克风,选了首慢歌。
海风大了些,吹得桅杆上的帆布猎猎作响。她站在平台边缘,背后是无边无际的墨色大海,月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闭上眼睛,轻轻唱起来。
声音很轻,很慢,像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沙滩。
子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长发被风扬起又落下,看着她的手轻轻搭在麦克风上,指节白皙修长。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散在海风里,平台上一片安静。
长瑞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使劲鼓掌:“太好听了!再来一首!”
佳佳也跟着起哄。诗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放下麦克风,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献丑了,大家别笑话我。”
“谁敢笑话你?”长瑞拍着胸脯,“我第一个不答应。”
子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晚上十一点。
诗雨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一边接起来。
“学长?……嗯,玩得很开心……不用不用,不用麻烦别人送,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好,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对佳佳说:“江彦说让顾明送我们。”
佳佳撇撇嘴:“他又不在,还指挥得这么细致。”
诗雨没接话,拿起包,朝子辰和长瑞笑了笑:“我们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林老师,汇报课加油啊。”
“嗯,谢了。”
几个人一起下楼。餐吧门口,一辆黑色SUV已经停在那里,车灯亮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看到诗雨出来,摇下车窗:“诗雨,江哥让我来接你们。”
“麻烦你了,顾明。”诗雨拉开车门,和佳佳上了后座。
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长瑞站在子辰旁边,抱着胳膊,忽然冒出一句:“这个老师不错啊,人美歌也好听。可惜了,名花有主。要不然我就追她了。”
子辰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名花有主?”
“这还用问?”长瑞白了他一眼,“又是学长又是派车接的,不是男朋友是什么?你看那个顾明,叫他‘江哥’叫得多亲热,肯定是心腹。能让心腹半夜来接的,能是一般关系?”
子辰没说话。他盯着那辆SUV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比刚才更浓。
“走吧。”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上车。”
子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驶出了海堤路。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白衬衫的领口翻飞。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爷爷的回复:“周末回来再说。”
另一条是那个匿名号码:“徐老师的事只是个开始。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叶诗雨。小心。”
子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回副驾驶。
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不辞职了。
他要留下来,把这所学校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