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一行的手记写了很多。
从一九四八年他搬进鸣翠公寓开始写,一直写到一九五三年他搬出去,整整五年,薄薄的本子写得密密麻麻。
林城一页一页读,吴晴就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喝口茶。
手记里最早的内容很普通,记日常,记工作,偶尔记邻居。
提到陈兰亭是在一九四九年初,吴一行写:今日在走廊遇陈夫人,神情不似往常,面色苍白,眼神有些呆,问她,她说没事,转身进了屋,我心里有些不安。
几周后,他写:陈夫人失踪了,楼里都在议论,说是自己走的,但找不到人,陈先生(陈光熙)沉默不言,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据说去了外地。我看着那间锁着的门,心里觉得不对劲。
更后来,一九五〇年,他写了一段让林城停下来重读了三遍的内容:
"昨夜梦中,见一女子,着浅灰旗袍,立于走廊尽头,背对我,久久不动。我唤她,她不应。今晨醒来,走廊里有湿的脚印,从走廊尽头延伸,到我房门口,止。我不知作何解。"
林城在那里停了很久。
然后又翻到一九五一年,吴一行写:
"鸣翠公寓有什么东西。不是鬼,不像鬼,更像是留下来的记忆,留下来的人,沉在这里,和这里长在一起,你进来,它认识你,它在等你,等你也认识它。我认识它了,但我说不清它是什么,也说不清我和它之间是什么,只知道这栋楼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有很深的东西。"
林城看着那几行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在七十年前就住在鸣翠公寓里的人,写下了和他现在几乎一样的感受。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几页,一九五三年,吴一行写道:
"我要搬出去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觉自己留太久了,留久了,这里的东西会留住人,我不想被留住,我还要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但我不会忘记这里,这里也不会忘记我。翠鸣渊的水,鸣翠公寓的光,那些留在里面的名字,都在,都在。"
林城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吴晴看了他一眼,说:你读完了?
林城说:读完了。
吴晴说:他那段时间写了很多关于那栋楼的东西,后来我问他,他也不多说,就说里面有东西,有很深的东西。
林城说:他说得对。
吴晴说:你也去过那里?
林城说:去过很多次。
吴晴点头,把本子收了回去,说:那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林城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告辞,走出去。
门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大树上,叶子绿的,发光。
林城站了一下,然后往外走。
吴一行,一行,七十年前就已经走过那条路的人,把他看到的写下来了,然后离开了,带着记忆离开了,但记忆里的那些东西,还留在鸣翠公寓里。
林城想,他现在做的事,和吴一行做的事,其实差不多。
记录,然后离开,但留下来的东西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