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山野间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连绵不绝的虫鸣，铺满寂静的长夜。
陈根生躺在二楼的房间里，床是木板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套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味。窗外的虫鸣声很大，和北方截然不同。河南的夏夜蟋蟀鸣叫声舒缓悠长，带着慵懒的惬意，而海南山野的虫鸣，密集、急促、清脆，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萦绕在耳畔，像无数细碎的铃铛不停摇晃，热闹得彻夜不息。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也不是虫鸣聒噪扰人，是心底积压的万千心绪，翻涌不休，无处安放。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康康吃草莓拍的，小嘴张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满嘴红彤彤的，眼睛笑成了两个月牙。
陈根生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目光久久凝望着孩子的笑脸，眼底酸涩翻涌。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给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挺好的。”
过了几分钟，秀兰回了：“那就好。吃饭了没有？”
“吃了。婶做的饭，很好吃。”
“你那边热吧？我看天气预报说三十度。”
“还行，不是很热。穿短袖。”
对话框再次陷入沉默，隔着千里山海，两人都不知该再多说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秀兰发了一条：“康康今天问爸爸去哪了，我说去外地挣钱了，他说他也要挣钱，给我买大房子。”
陈根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亏欠的太多了。亏欠妻子数年陪伴与安稳，亏欠孩子完整的童年与陪伴。孩子尚且年幼，不懂成年人的落魄与无奈，只知道心疼妈妈、惦念家庭，小小的年纪，已经开始学着懂事，学着分担了。
屏幕微光闪烁，他指尖反复敲击键盘，打出大段愧疚的话语，又全部删除。想说对不起，想说爸爸没用，想说太亏欠你们，可千言万语，终究无从说起。
成年人的狼狈，无处言说。
反复删减数次，最终只打出沉甸甸的三个字：“我努力。”
秀兰回了一个字：“嗯。”平静，克制，藏着无声的等待与包容。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椰子树的顶上，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他想起了爹包饺子时说的话——“你想折腾就折腾，折腾成了是你有本事，折腾不成回来，家里有地。”
他想起了秀兰在民政局门口的背影，那句带着委屈与期许的低语，——“你要是哪天翻过来了，别忘了我。”
他想起了康康趴在肩膀上拍他的背——“爸爸不哭，爸爸乖。”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哭。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房间，四十岁的陈根生，卸下了所有坚强与伪装，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半就醒了。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早上五点半准时醒。在河南的时候，他醒了以后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人找他，看有没有新的机会，永远被名利、机会、利益裹挟，身心从未真正放松。
今天他没有看手机。
摒弃了所有的浮躁与焦虑，他穿上衣服，下了楼。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椰子树的黑影在天幕下一动不动。院子里很安静，虫鸣了一夜，现在累了，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婶婶已经在厨房了，灶上炖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婶，您起这么早？”
“一辈子的老习惯，早睡早起。”婶婶回头笑着回应，手上的动作不停，“你叔五点就下地了，趁着清晨凉快，去看看香蕉林，查查有没有新被台风损毁、染病的树。你先坐会儿歇歇，粥马上就熬好了。”
陈根生走到院子里，站在木瓜树下，看着面前那片山地。
晨光慢慢从山那边漫过来，像一块金色的布，铺在山坡上。菠萝蜜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香蕉林的宽大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摆。远处有鸟叫，叫得很好听，不像麻雀那么吵，也不像喜鹊那么呱噪，是细细的、脆脆的、一串一串的，像有人在弹玻璃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甜湿润的空气涌入胸腔，满载着青草、泥土、花果的自然清香，洗尽了心底所有的阴霾与疲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日出了。
在河南的那些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消息、看邮件、看新闻，眼睛永远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为了利益算计，为了机会奔波，终日浮躁慌乱，从来不肯停下脚步。
他忙着赶路，忙着折腾，忙着证明自己，却彻底错过了世间所有温柔的风景，错过了无数个这般治愈的清晨与日出。
往后余生，他不想再匆匆赶路，只想沉下心，踏实做事，认真生活，不再辜负时光，不再辜负自己。
陈建军从地里回来了，一瘸一拐的身影带着清晨的露水，手里提着一串青皮本地蕉，带着新鲜的山野气息。
“早餐吃香蕉，本地蕉，甜。”他把香蕉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上。
“叔，我想今天就去后山看看。”
陈建军吸了口烟，吐出来：“行，我跟你一块去。”
“您腿不好，我自己去就行。”
“你不知道路，我带你去。到了地方你就自己转，我在下面等你。”
吃完早饭，陈建军骑着三轮摩托车，带着陈根生往后山去。
说是后山，其实是一个缓坡，坡度不大，但从山脚到山顶也有八九百米。山脚下长满了草，齐腰深，绿油油的，露水还没干，打湿了陈根生的裤腿。
陈建军把车停在山脚下，从车斗里拿出一把柴刀和一根竹竿递给他。
“用刀开路，用竿打草。看到蛇别慌，慢慢退，蛇一般不主动咬人。”
“嗯，知道了，叔”
“慢慢转，别急着下来。这上面十几年没人上去了，兴许能找到点好东西。”
陈根生接过柴刀和竹竿，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那片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