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陈小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干脆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有个小凳子,他搬过来坐下,仰头看着天。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像城里霓虹灯一样多,但不一样的是,这里的星星是冷的,月亮是凉的。
他想起下午李明远说的那些话。
“年薪五十万,部门副经理,还有股票期权。”李明远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小陈,这条件不低了。你在村里待着,能挣多少?一年十万?还是八万?”
陈小麦当时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十万。他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年薪才二十多万。那时候他天天加班,周末也泡在公司里,就盼着能升职加薪。现在机会来了,而且是翻倍的涨,说不动心是假的。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层茧子,是这一年种地磨出来的。手背上有道疤,是上次修引水渠的时候被石头划的。这些都是他在村里留下的痕迹。
“俺想听听你的意思。”他下午对周小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周小兰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那个背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他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要想,如果回去了,会怎么样?
回到那个朝九晚九的生活,回到那个出租屋,回到那个每天挤地铁、吃外卖的日子。年薪是高了,但房租也高了,车牌还是摇不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还是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忙。
而在村里呢?
合作社刚起步,虽然挣得不多,但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村民们信任他,郑德厚看重他,周小兰……周小兰还在生他的气。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星星。
“你到底想要啥?”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远处的狗叫了几声,接着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陈小麦没出门。他坐在家里,盯着手机发呆。李明远的名片还在口袋里装着,他拿出来看了好几遍,又放回去。
“叮铃铃——”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郑德厚打来的。
“叔?”他接起来。
“小陈,你干啥呢?”郑德厚的声音很精神,“明天县里有个农产品展销会,你跟俺一起去参加。”
“展销会?”陈小麦愣了一下,“啥展销会?”
“就是县里组织的,各乡镇的合作社都去展示产品。”郑德厚说,“咱们的合作社能不能发展起来,就看这次了。你得跟俺一起去,咱们的药材、土特产,都得拿出去让人看看。”
陈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咋了?你有事儿?”郑德厚问。
“没、没啥。”他最后说,“俺跟您去。”
“那好,明天早上七点,俺在村委会门口等你。”郑德厚说,“记得穿整齐点,别让人笑话。”
挂了电话,陈小麦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展销会是明天。而李明远说给他一周的时间考虑。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改变很多事。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墙角那堆去年没用完的化肥袋子。那是合作社刚起步的时候买的,当时他还不会干活,郑德厚手把手教他怎么撒化肥,怎么看苗情。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现在呢?
一边是年薪五十万的城市工作,一边是刚起步的合作社和那些信任他的村民。一边是重新回到那个竞争激烈的职场,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一边是留在这里,继续过这种慢悠悠的日子,但心里踏实。
哪个选择是对的?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傍晚的时候,周小兰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陈小麦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等他的答案。
“俺……”他张了张嘴,“俺还没想好。”
周小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转身要走,陈小麦突然叫住她。
“小兰。”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俺不会走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俺想好了,俺哪儿也不去。”
周小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到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那你想好了再说。”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陈小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李明远的那张名片还在口袋里装着,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难受。
明天是展销会。一周后,是给李明远答复的最后期限。
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就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做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