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脸上，陈小麦睁开了眼睛。
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明远那句“我来你们县里了”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这会儿又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小兰端了盆水进来。
“起来了？俺给你热点饭去。”她把水盆放在脸架上，转身要走。
“俺不饿。”陈小麦坐起来，揉了揉脸，“小兰，俺想等会儿去村委会一趟。”
“干啥？”周小兰愣了一下。
“李明远说今天要来找俺，俺在村委会等他。”
周小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陈小麦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出去了。
陈小麦起床收拾了一下，推开门往外走。秋天的早晨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沿着村路往村委会走。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跟他打招呼，“小陈早啊”“吃了吗”，他也一一应着。走到村委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地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旧桌子和椅子。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桌上堆着的账本和文件，心里有点乱。
昨天村民大会的情形还在脑子里转。刘瘸子说“小陈，俺信你”，赵守田说“俺以前说过一些闲话，是俺不对”。他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李明远又来了。
九点多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陈小麦走出去，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李明远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与周围的土路、玉米秸秆一比，显得格外扎眼。
“小陈！”李明远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明远。”陈小麦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握手。
李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点意外：“行啊，你现在这身打扮，真像个庄稼汉了。”
陈小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夹克和布鞋，笑了一下：“本来就是庄稼汉了。你先进来坐吧。”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李明远四处打量了一下，看着那些掉漆的桌子和发黄的墙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小陈，公司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李明远开口说，“之前优化你的那个张总，已经走了。新来的刘总看了你的档案，觉得你能力不错，想让你回去。”
陈小麦接过名片，手指摩挲着纸面上烫金的字体。那上面印着“部门经理”四个字，下面是一串数字。
“位置和薪资都可以谈。”李明远补充道，“年薪五十万起步，还有提成。刘总说只要你回去，位置给你留着。”
五十万。这个数字在陈小麦脑子里转了一圈。在村里辛苦一年，卖粮食、搞电商、弄合作社，加起来也赚不了这么多。他在城里的时候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一万多。现在一下翻了好几倍，说不心动是假的。
“小陈，我知道你当初走得不甘心。”李明远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公司需要你，你也需要这个平台。咱们都是老同事了，我特意跑这一趟，就是想帮你一把。”
陈小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明远，谢谢你跑这么远来告诉俺。但是俺……”
“先别急着拒绝。”李明远打断他，“我知道你现在在村里搞了点名堂，但那个能挣多少钱？你要是回去，一年就抵你干十年。再说了，你就不想证明自己吗？当初被优化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你现在回去，那就是打他们的脸。”
这句话戳到了陈小麦的痛处。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在村里待着，虽然村民们现在信任他了，但他在城里那些同事眼里，可能就是个失败者。如果他回去了，风风光光地回去，那些人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但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想起了郑德厚说的话，“你靠谱，你就不是孬种”。想起了周小兰在中秋节那天晚上，月光下的眼神。想起了合作社刚起步的那些日子大家一起熬过来的苦和甜。
“让俺想想吧。”他说。
“行，你慢慢想。”李明远站起来，“我今天下午还要赶回去，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这名额有限，晚了可能就没了。”
“我知道。”陈小麦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上车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卷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陈小麦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坐在刚才李明远坐的那把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名片发呆。
五十年薪。部门经理。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他承认自己心动了，毕竟那是他曾经追求的东西。在城市里的时候，他每天加班到深夜，为了就是升职加薪。现在机会摆在面前，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另一方面，他舍不得。
舍不得郑德厚那声“小陈”，舍不得村民们信任的眼神，舍不得刚起步的合作社，更舍不得周小兰。他在这里扎下了根，虽然不富裕，但心里踏实。李明远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诱人，但仔细一想，那意味着他要重新回到那种朝九晚九的生活，要重新看领导的眼色，要重新在那个冰冷的城市里挣扎。
值得吗？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直到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晒得人暖烘烘的，他才站起来，把名片收进口袋，走出了门。
下午的时候，他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在村里走了好几圈。看看合作社的地，看看正在修建的引水渠，看看那些熟悉的村民面孔。走到周小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周小兰正在里面整理货物，抬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有点勉强。
晚上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陈小麦坐在自家院子里发呆，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到周小兰站在外面，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俺给你送点汤喝。”她说，“俺听说你今天一天没咋吃饭。”
陈小麦接过碗，心里一暖：“谢谢。”
周小兰没有走的意思，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城里来的人跟你说了啥？”
陈小麦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李明远的来意说了。包括年薪五十万，包括部门经理，包括名额有限的话。
周小兰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那你想回去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陈小麦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俺···俺不知道。俺想听听你的意思。”
周小兰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陈小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