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从郑德厚家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与其让人背后议论，不如当面说清楚。他不是那种会辩解的人，但这次不说不行。谣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你越不吭声，它越往歪里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小麦就起来了。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练习着等会儿要说的话。说实在的，他有点紧张。上次在台上讲话，还是在公司做季度汇报的时候，那时候下面坐的都是穿西装的同事，他穿着正装打着领带，PPT做得漂漂亮亮的。
现在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和沾满泥点的布鞋，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吃完早饭，他去找郑德厚。
“叔，俺想了一下，俺想开一个村民大会，把事情说清楚。”陈小麦开门见山。
郑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小麦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小麦点点头，“俺没做亏心事，不怕说。”
“行，俺同意。”郑德厚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汗，“俺让守田去通知人，下午在村委会开会。”
从郑德厚家出来，陈小麦沿着村路往回走。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路边的野草叶子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释然。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有人说小陈要解释那天电话的事，有人说他是想当众表态留住面子。赵守田骑着三轮车在村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通知。他车开得不快，遇到认识的人就停下来聊两句，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有点不自然。
“守田叔，这事俺自己惹的，俺自己来解决。”陈小麦正好遇上他，“麻烦您帮俺通知一下。”
赵守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俺这就去。”
下午，村委会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陈小麦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心里有点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叔伯兄弟，俺知道大家最近都在议论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人说俺要回城市上班，俺今天就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一下。”
台下安静了。有的人交头接耳，有的人抱着膀子看热闹，还有的人脸上带着狐疑的表情。陈小麦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有点发虚，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那天给俺打电话的，是俺以前在城里的同事。”陈小麦咽了口唾沫，“他问俺要不要回去上班，俺没答应。俺说俺哪儿也不去，就留在村里。”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的人。
“俺知道有人不信，觉得俺是装的。但俺想说的是，俺来村里这一年多，大家对俺咋样，俺心里清楚。俺不想走，也舍不得走。”
台下还是安静。
陈小麦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群农民面前这样说话。在城市的时候，他开会发言从来不用打草稿，因为那些话都是重复了无数遍的套话。但现在，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俺知道，俺以前是城里来的啥也不会。”他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是大家伙儿一点点教俺种地，帮俺卖粮食，带着俺过中秋节。俺……俺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台下还是安静，但气氛明显变了。原本抱着膀子的人放下了手，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小了。
刘瘸子坐在第一排，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陈小麦，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德厚。然后，他突然开口了。
“小陈，俺信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块石头。
“俺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刘瘸子接着说，声音提高了点，“咱村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好，你舍得走才怪。再说了，你走了谁来帮咱们卖粮食？谁来管合作社？”
“对呀，你走了谁来帮咱们卖粮食？”
“就是，小陈为咱村做了多少事，咱都看在眼里。”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赵守田坐在旁边想了想，也举起了手。
“小麦，俺也信你。”赵守田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俺以前说过一些闲话，是俺不对，别往心里去。”
陈小麦站在台上，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以为大家会继续质疑他，会让他下不来台。但没有，大家都选择相信他。
“谢谢，谢谢大家。”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俺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郑德厚坐在旁边，捋了捋山羊胡，点了点头。他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赞许。
散了会，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过来拍陈小麦的肩膀，说了句“小陈好好干”，这让他心里暖烘烘的。还有个大嫂拉着他说了半天，说要给他介绍对象，弄得他哭笑不得。
人群渐渐散去，陈小麦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出村委会的大门，他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终于通了。
秋天的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陈小麦沿着村路往家走，路边的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秸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小陈，是我，李明远。”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还带着点喘气声，“我来你们县里了，想见你一面，你在村里吗？”
陈小麦愣了一下。李明远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当年同时进入基金公司的同事。几年没联系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我在。”陈小麦下意识地说，“你在哪儿？”
“我在县城，刚下高速。”李明远说，“明天去找你，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陈小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村子出神。李明远这个时候来干什么？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就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什么。
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色。陈小麦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不管李明远来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陈小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