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过后第三天早上,陈小麦还在床上躺着,窗外的鸡已经叫了三遍。
他翻了个身,昨晚上想事情想得太晚,这会儿脑袋有点沉。院子里传来周小兰走路的声音,她正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听起来很舒服。
“小陈,起来了没?”周小兰在窗外喊了一声。
“起来了。”他应了一句,揉揉眼睛坐起来。
穿好衣服推开屋门,秋天的早晨带着股凉意,天空蓝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往下落,落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
周小兰已经把早饭摆在桌子上了,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两个馒头。她看了陈小麦一眼,觉得他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没睡好?”
“没啥。”陈小麦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可能就是太累了。”
吃完饭,陈小麦去合作社转了一圈。这几天订单不多,他把手头的活儿理了理,看看有没有需要补货的。正在仓库里盘点,身后有人叫他。
“小陈,忙着呢?”
回头一看,是赵守田。他骑着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正停在合作社门口。
“守田叔,您来啦。”陈小麦走出来,“有啥事?”
“没啥,俺来送化肥。”赵守田把车停好,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俺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啥事?”陈小麦心里咯噔一下。
赵守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俺听人说……你在城里找着工作了?是不是要走了?”
陈小麦愣了一下:“没有啊,俺啥时候说要走了?”
“俺也是听说的,具体也不清楚。”赵守田挠挠头,“你先忙着,俺把化肥卸了。”
看着赵守田把化肥搬进仓库,陈小麦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有点堵。他确实接过一个电话,是以前公司的同事张伟打的,说公司现在招人,问他要不要回去上班。他当时没答应,只说考虑考虑。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怎么就传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麦明显感觉到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前见面都热情打招呼,现在有些人只是点点头,眼神躲躲闪闪的。在合作社干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偷偷看他,等他回头,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最明显的是去小卖部买东西的时候。以前他去,周小兰总是跟他有说有笑,现在店里有几个妇女在聊天,看见 他进来,声音就小了,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好像在打量什么。
陈小麦心里不舒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见人就说“俺没想走”吧?说了也没人信,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天晚上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天上的月亮圆了一半,照得院子里亮晶晶的。蟋蟀在墙角叫个不停,声音又细又长。
周小兰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
“你咋了?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没啥。”陈小麦闷声说。
“还没啥?”周小兰皱起眉头,“你看看你那张脸,拉得跟驴似的。有啥事不能跟俺说?”
陈小麦犹豫了一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包括张伟打电话的事,包括他没有答应,包括他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我当是啥大事呢。”周小兰听完,反而笑了。
“你还笑?”陈小麦看着她,“俺现在是有嘴说不清。”
“你傻呀,清者自清,你没做亏心事,怕啥?”周小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咱们该咋过咋过,又不偷又不抢的。”
话虽这么说,但陈小麦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那些眼神让他难受,像是有根刺扎在心里,不致命但一直疼。
“睡吧,别想太多了。”周小兰站起来,“明天还要去镇上送货呢。”
陈小麦点点头,站起身跟着她进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议论的声音,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又过了两天,下午的时候,郑德厚让人来合作社叫陈小麦,说让他去家里一趟,有事商量。
陈小麦跟着来的人走到郑德厚家,推门进去,老支书正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袋锅子敲得鞋底梆梆响,屋子里烟雾缭绕的。
“叔,您找俺?”
“小陈,坐。”郑德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等陈小麦坐下,他这才开口,“俺听说了些闲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陈小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俺想听你一句准话,”郑德厚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到底咋想的?是要走,还是留下来?”
陈小麦抬起头,对上郑德厚的眼睛。老人家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试探,就是想知道答案。
“叔,俺不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俺哪儿也不去,俺就在村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郑德厚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行,俺信你。”老支书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去忙吧,别被那些闲话影响了。咱农村人,不看你说啥,就看你做啥。你好好干,比啥都强。”
从郑德厚家出来,陈小麦站在门口的阳光里,愣了一会儿神。秋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做饭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