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手腕上的表——还有十分钟开会。
老槐树下已经三三两两地聚了些人,都是收到通知来开会的村民。有人蹲在墙根抽烟,有人凑在一起闲聊,还有人抱着膀子站在远处,明显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陈小麦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稿纸,那是昨晚写的发言提纲,密密麻麻好几页。
“紧张啥?”周小兰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不就开个小会?”
“你不懂,”陈小麦接过杯子,手心全是汗,“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帮村民干活,现在是让村民把粮食交给我卖,万一搞砸了……”
“万一啥?”周小兰打断他,“你忘了当初开超市时候了?一开始谁也不看好,后来咋样?现在不也挺好。放宽心,俺支持你。”
陈小麦看了她一眼,心里踏实了点。周小兰总是这样,不管他做什么,她都站在他这边。
“开会了!”郑德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喊了一嗓子。树下的人群慢悠悠地往会议室挪动,椅子不够用,有人就直接坐在了墙边。
陈小麦走上台,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舌头像打了结。
“各、各位乡亲,”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今,今天开会,是想说合作社的事……”
话还没说完,底下就有人小声议论。陈小麦更加紧张,稿纸上的字看得模模糊糊,完全想不起来下一句该说啥。
“俺就说嘛,一个城里来的娃娃懂啥卖粮食?”
“就是把咱的粮食收过去,他再倒手卖出去,中间赚差价呗。”
“凭啥把粮食交给他?万一卖不出去咋整?”
七嘴八舌的声音不大,但陈小麦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握着稿纸的手都在抖。
台下,郑德厚皱起了眉头。赵守田看了看郑德厚,又看了看台上的陈小麦,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陈小麦站在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这么尴尬。那些质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不能跑。
他深吸一口气,把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既然背不下来,那就说人话。
“俺知道,你们信不过俺。”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点,“俺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俺是城里来的,刚回村的时候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台下安静了点,有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这一年多,俺跟着郑叔学种地,跟着桂芳姐学除草,跟着守田叔学算账。俺可能还是啥都不会,但俺想试试。”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或怀疑或好奇的眼睛。
“合作社是啥?说白了就是把咱村的农产品集中起来,统一管理、统一销售。俺不保证一定能卖出去,但俺保证——”
他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就算最后卖不出去,俺自己掏钱保底。你们的粮食值多少钱,俺按市场价付,一分不少。”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瘸子举起了手。
“俺信你一回。”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块石头。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看啥?”刘瘸子瞪了周围一眼,“小陈来村里这一年多,干的事咱都看在眼里。修路、盖超市、帮老五家要赔偿,哪件不是实打实的?他要是想坑咱,早就坑了,还能等到现在?”
赵守田点了点头:“刘瘸子说得对。俺以前对小麦有看法,觉得他是城里来的,肯定待不长。但这一年多,俺服气了。”
“我也同意。”
“算俺一个。”
陆陆续续有人举手,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半以上。陈小麦站在台上,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谢谢,谢谢大家,”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俺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会议比预想的时间长。结束后,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小了很多。有人过来拍陈小麦的肩膀,说了句“小陈好好干”,这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人群散尽,陈小麦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郑德厚从身后叫住了他。
“小陈。”
陈小麦回过头:“叔,咋了?”
郑德厚背着双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刚才讲得不错,有俺当年的样子。”
陈小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叔,俺刚才紧张得差点说不出话。”
“紧张正常,”郑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的温和,“俺当年第一次在全村人面前讲话,腿肚子都转筋。慢慢来,多练几次就好了。”
“叔,您当年也紧张啊?”
“废话,”郑德厚瞪了他一眼,“谁还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你小子有潜力,好好干。合作社交给你,俺放心。”
陈小麦看着郑德厚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一年前,他还是一个被城市淘汰的失败者,站在村口不知所措。现在,他成了合作社的负责人,站在台上给村民们讲话。
虽然紧张,虽然害怕,但他没有退缩。
这就是成长吧。他想着,迈步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合作社的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