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手术后的第三天,能坐起来了。
赵淑芬早上五点就醒了,病房里黑黢黢的,她轻手轻脚起床,去水房洗漱。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值夜班的护士趴在桌上打瞌睡。她拐到楼下的小厨房,开始熬汤。
鸡汤是昨天就让老周儿子周志远从家里带来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鸡肉都化了。赵淑芬用保温桶装好,坐最早那班公交车去医院。
八点十分,她推开病房的门。老周正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起头。
“又这么早。”他说。
“趁热喝。”赵淑芬把保温桶打开,汤的香味立刻飘满屋子。
老周接过碗,慢慢喝着。赵淑芬在旁边坐下,帮他把枕头垫高一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被子上,亮晃晃的。
“你一夜没睡好?”老周看着她。
“睡着了。”赵淑芬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快吃。”
其实她没睡好。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有人,陪护的家属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呼噜声,一晚上就没停过。但她不困,精神的很。
接下来的几天,赵淑芬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五点起床熬汤,七点出门坐公交车,八点到病房。晚上陪老周吃完饭,帮他擦脸、洗脚,等他睡着了再走。回到家通常十点多了,腿都是酸的。
隔壁床的老头儿恢复得快,家属说他年轻时候是运动员。赵淑芬看着人家下床走动,再看看老周,心里急,但不敢说。
“慢慢来。”老周倒是看得开,“这手术伤元气,得养。”
赵淑芬没接话,只是把汤碗递过去。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鸡汤的香味,说不出的怪异。她每天在这两种味道之间来来回回,鼻子都麻了。
第五天早上,赵淑芬发现自己的右腿有点不对劲。早上起床的时候,膝盖一阵酸痛,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咋了?”老周问。
“没事。”她说,“可能昨天坐久了。”
她没告诉老周,其实已经连续三天晚上腿抽筋了。病房里的椅子太硬,她舍不得花钱租陪护床,就那么坐着对付一宿。腰也酸,脖子也僵,但看着老周一天天好起来,这些都不算啥。
周五那天,赵明远来了。
他拎着一大袋子营养品,蛋白粉、钙片、维C,还有两盒赵淑芬叫不出名字的进口水果。进病房的时候老周正在睡觉,他轻轻的,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妈。”他叫了一声。
赵淑芬正在削苹果,刀顿了顿。
“你咋来了。”她说。
“来看看你们。”赵明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看老周,又看看赵淑芬,“妈,你瘦了。”
“没事。”赵淑芬把苹果切成小块,“明远,你能来就好,不用带东西。”
“妈,你辛苦了。”赵明远说。
赵淑芬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40岁的大小伙子,眼角都有皱纹了,此刻坐在这里,表情是她这些年从没见过的——温和、诚恳,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明远……”她嗓子眼有点堵。
“妈,以前是我不对。”赵明远说,“我嘴笨,不会说话,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把苹果装在碗里,递给儿子。
“吃点水果。”
赵明远接过碗,咬了一口。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老周均匀的呼吸声。
“妈,”赵明远忽然说,“等老周叔好了,我请你们吃饭。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聚聚。”
赵淑芬愣了一下。一家三口——这个词她等了八年。
“行。”她说。
赵明远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手机,说单位还有事,得先走。赵淑芬送他到病房门口。
“妈,”赵明远走到电梯口,又转回来,“您要是累,就让志远那孩子来替几天。”
“不用。”赵淑芬说,“他工作忙。”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赵淑芬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里有点酸,也有点甜。八年了,儿子终于肯叫她一声“妈”,而不是“ 你少管我”。八年了,儿子终于肯来看她,而不是在电话里摔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老周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她。
“明远走了?”他问。
“走了。”赵淑芬坐到他身边,“他说等你好了,请咱们吃饭。”
老周笑了笑:“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给老周掖了掖被子,手指触到他瘦削的手腕,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这几天老周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手腕现在只剩骨头。
“你也歇歇。”老周说,“看你这黑眼圈的。”
“没事。”赵淑芬说,“我身体好着呢。”
话虽这么说,下午的时候她还是去护士站要了张折叠床。腿实在撑不住了,再熬下去怕是要倒下。她倒下不要紧,老周谁来照顾?
晚上,赵淑芬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病房里开着空调,有点干,她嗓子眼不舒服,咳了两声。
“淑芬。”老周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咋了?”
“没啥。”老周说,“就是谢谢你。”
赵淑芬愣了一下。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老周很少说“谢谢”。他总是把感情藏在玩笑里,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正经的,反而让她不知道咋接。
“谢啥。”她说。
老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赵淑芬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腿上的酸痛让她皱了皱眉。但心里是暖的,比鸡汤还暖。
老周是在第十五天出院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洒了满地。赵淑芬扶着老周,慢慢走出医院大门。老周走路还不太稳,但精神不错,脸色也红润了。
“淑芬,”老周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赵淑芬扶着他往前走。
老周没说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放弃了。”他说。
赵淑芬没接话。她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卖花的小摊,红的黄的摆了一片。赵淑芬看了一眼,没停脚。
日子还长着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