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上午九点。
赵淑芬六点就醒了,起来给老周熬粥。病房里能借用的厨房很小,她站在灶台前,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粥香味飘起来,她却没什么胃口。
“八点十分。”老周看了看墙上的钟,“差不多该准备了。”
赵淑芬把粥盛出来,凉着。她把老周扶起来,让他靠床头坐着。
“吃一点,”她说,“等会儿要空腹。”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着接过来。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昨晚上那个打点滴的老头已经出院了,新住进来的是个年轻点的,一直在看手机。
吃完饭,护士过来量血压,做术前准备。赵淑芬站在旁边,看着护士给老周扎针,手心里全是汗。
“八床,准备好了跟我走。”护士说。
赵淑芬点点头,扶着老周下床。老周的反季灰色毛线帽是昨天她让老周的儿子周志远送过来的,老周不肯戴,说难看。她没管他,直接给他扣脑袋上。
“你这老太太,”老周哭笑不得,“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都得戴,”赵淑芬说,“感冒了谁管你。”
走廊里有人在哭,是个中年女人,靠着墙抹眼泪。赵淑芬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扶着老周往手术室走,步子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手术室在三楼。
电梯门打开,赵淑芬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白色的,上面亮着红灯。她停住脚步,忽然有点迈不动腿。
“咋了?”老周问。
“没啥,”赵淑芬深吸一口气,“走。”
手术室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几个家属坐在椅子上,表情各异。赵淑芬找了个空位,让老周坐下。
“别怕,”她握着他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老周笑了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手术。”
“你那是多少年前了,”赵淑芬说,“现在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老周反握她的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都不怕,你怕啥。”
赵淑芬没接话。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护士从里面出来,叫老周的名字。赵淑芬扶着老周站起来,往手术室门口走。门开了,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手术大概两小时。”
赵淑芬看着老周被推进去。门要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老周,”她叫他,“别怕。”
老周转过头,冲她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赵淑芬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周围很安静,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显得特别刺耳。她低下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菩萨保佑。她62岁了,第一次相信菩萨真的存在。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只希望老周能平平安安地从那扇门里出来,其他的,她什么都不想。
时间过得很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过了十五分钟。她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子是新买的,昨晚上老周让她回去休息,她没肯,去附近的商店买的。她觉得今天要穿新鞋子,新鞋子能带来好运。
三十分钟。
四十五分钟。
一个小时。
赵淑芬坐不住了,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旁边有个家属在打电话,哭着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赶紧走开,不敢听。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说得轻松,可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那么洒脱,做不到把一切想开。她只知道,如果老周有个三长两短,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走廊里有人跑过来,是刚才那个哭的女人,跑进手术室旁边的小门里。紧接着,里面传来哭声,很惨。
赵淑芬腿一软,扶着墙站稳。她不敢哭,怕哭出来不吉利。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一遍又一遍。
门忽然开了。
“周志远的家属在吗?”
赵淑芬跑过去,医生站在门口,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切除干净了,病人一会儿就出来。”
赵淑芬愣了一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后怕,反正就是忍不住。
“谢谢医生,”她哽咽着说,“谢谢谢谢。”
医生点了点头,走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老周被推出来了。他闭着眼睛,脸色有点白,但呼吸很均匀。赵淑芬跟着推床,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老周,”她叫他,“老周,我们回病房了。”
老周没睁眼,但手指动了动,握紧了她。
病房里,赵淑芬把老周安顿好,坐在床边看着。麻药还没过,老周睡着,呼吸均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他在。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被子上,亮晃晃的。赵淑芬看着看着,眼眶又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第一眼就看到赵淑芬坐在床边。
“老周,你醒了。”赵淑芬握住他的手。
老周虚弱地笑了笑,“淑芬,让你担心了。”
“你别说话,”赵淑芬说,“好好休息。”
但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老周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