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宁把空酒杯放在托盘边上,侍者拿走了。她右手垂下来,手指碰了下左耳的珍珠耳钉,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头发。窗外是城市的灯光,厅里的爵士乐换了首歌,节奏慢了些,灯也暗了一点。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靠在西边的柱子旁,离主舞台八米远,前面是撤掉的展架,后面是去露台的玻璃门。
她刚想抬手看表,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
“秦总,刚才那幅水墨画挺有味道。”男人端着香槟,穿着合身的西装,袖扣亮闪闪的,笑得刚好,“不过比起你本人,还是差一点。”
秦昭宁侧头看他。三十多岁,脸有点熟,但想不起名字。他胸前的牌子写着“江城恒瑞资本·徐”。她记得这家公司去年抢过秦家的一块地,没成功。
“谢谢。”她语气平淡,没接话。
徐没走,反而上前一步,抬起手,像是要介绍什么,结果手落在她右臂上,隔着裙子轻轻滑了一下。“年轻又能干,还这么漂亮,真让人……心疼。”他说完笑了笑,眼睛眯起来。
秦昭宁立刻把手抽回来。动作不重,但很干脆。她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收进身体一侧。杯子挡在两人中间,像划了一条线。
“我更喜欢被人佩服,不是被心疼。”她说话时还在笑,是那种应酬用的笑容。
徐没把手收回,反而轻轻拍了下她的袖子,好像在掸灰。“别这么严肃嘛,咱们都是圈里人,聊两句而已。”他声音低了些,“听说你在搞青年艺术基金?这种事,光有热情可撑不了多久。”
秦昭宁没回答。她看向另一边,主厅中间一群人围着会长,顾寒舟站在外侧,正听着什么,侧脸对着这边,还没转过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柱子底座,拉开距离。“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我靠预算,不靠热情。”她顿了顿,“而且,我不习惯陌生人碰我。”
“哎哟,哪是陌生人。”徐终于放下手,举了举酒杯,像是自嘲,“我可是看着你上财经杂志长大的。”
秦昭宁没笑。她把酒杯往托盘方向递了递,示意侍者可以收走。其实还有小半杯,但她不想再拿着了。
“那你眼神真好。”她说,“可惜我没记住你这张脸。”
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有意思,难怪顾总把你护得那么紧。”
秦昭宁眉毛动了动,没接这话。她转向左边,朝两位穿正装的人点头:“抱歉,张老师、李老师还在等我。”
她准备走,徐却侧身挡住她。没碰她,但站的位置拦住了她的路。“别急着走啊,这才刚开始热闹。”他抬手,像是要帮她整理披肩,“你看你肩膀歪了,风吹着会冷。”
秦昭宁猛地一偏身躲开。转身幅度大,裙摆都带出一道弧线,顺势拉开两步距离。她自己抬手扶肩,把披肩拉正,动作很快。
“我自己来就行。”她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
徐站在原地,手还举着,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声:“秦小姐架子不小。”
“不是架子。”秦昭宁看着他,眼神平静,“是规矩。”
她说完不再理他,看向主厅中央。拍卖台已经清空,工作人员在换背景板。她脚步微动,朝圆桌区迈了半步,做出要加入人群的样子。但她没真走,就停在那里,像在等人,也像在等机会离开。
徐没再靠近。他喝了一口酒,站回原位,也没走,就站在那儿,手里杯子微微倾斜,酒晃了晃,没洒出来。
秦昭宁右手又碰了下耳钉。这次比之前明显,她能感觉到珍珠擦过指尖。她没注意这个动作做了几次,直到脖子边一阵凉——才发现披肩松了,刚才一躲,系带滑开了。
她抬手去扶,动作放慢,不想显得慌乱。
就在这时,她眼角看到东边。
顾寒舟从会长身边走出来,说了句什么,转身朝这边走。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准,目光扫过西侧,落在她身上。
她没动,也没迎上去。
徐也看到了。他回头一看,脸色变了,赶紧举起酒杯假装喝水。
“原来顾总还没走。”他干笑一声,“我还想多和秦小姐聊聊呢。”
秦昭宁没说话。她看着顾寒舟一步步走近。地毯厚,听不到脚步声,但他每一步都让空气变沉。
她站着不动,披肩歪着,杯子空了,右手贴着耳钉。
顾寒舟穿过人群,有人打招呼,他点头回应,但没停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这边,没看徐,但所有人都感觉气氛变了。
秦昭宁轻轻吸了口气。
她没求救,没喊人,也没露出狼狈。她就站在那里,身体有点紧,肩膀绷着,背挺得很直。她也没躲眼神,就看着顾寒舟走来,像在等一个信号。
顾寒舟走到三米外,终于看了徐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表情,但徐立刻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摸了下领带。
“聊得挺开心。”顾寒舟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徐总在跟我聊艺术投资。”秦昭宁接话,语气自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说我太理想主义。”
顾寒舟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站定。他没看她,而是面对徐,位置正好把她挡在身后半步。
“理想主义?”他淡淡地说,“她只是不喜欢浪费时间。”
徐干笑两声:“顾总说笑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的话,也要看场合。”顾寒舟终于转头看他,眼神沉了沉,“下次,别碰不该碰的人。”
徐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误会,纯属误会。”
顾寒舟没再理他。他转向秦昭宁,声音低了些:“披肩松了。”
秦昭宁低头看,手指刚要动,他已经伸手。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肩膀,把系带拉好,扣上暗扣。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谢谢。”她低声说。
“酒喝完了?”他问。
“剩了点泡沫。”她答。
他接过空杯,递给路过的侍者,然后站回原位,没说话,也没走。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看对方,但站得很默契。秦昭宁的右手终于离开耳钉,轻轻搭在左手腕上,呼吸慢慢稳下来。
徐又站了几秒,举起酒杯说了句“打扰了”,转身挤进人群,不见了。
音乐继续放,灯还是那样,周围人谈笑风生。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多看这边。
秦昭宁望着前方,看着空荡的拍卖台。她没回头看顾寒舟,也没问他什么时候来的,更没说“我能应付”。
她只是轻轻动了下手腕,最后一次蹭了下耳钉。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重新扬起那副惯常的、带点冷笑的表情。
顾寒舟站在她斜后方半步,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着,拇指轻轻蹭了下袖口。
他没看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地毯缝里,有一点小小的亮光,是耳钉背面的金属托掉了一角,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