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走廊里的灯年久失修,昏黄的光线在墙上投下她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合着茉莉花茶的香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那时候她刚入职鉴定中心,陆老师请她喝茶,说了一句话:“小林,你和你爸真像。”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夸奖。现在才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秘密。
“进来吧。”
陆伯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还是那么低沉,像生锈的钟。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子里的摆设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褪色的沙发掉了皮,茶几上堆着发黄的卷宗,墙上挂着那幅全家福——年轻的陆伯谦抱着妻子,旁边站着年轻的陆沉。照片里的阳光像是三十年前的。
陆伯谦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根没沉底的茶叶。他端茶缸的手在抖,二十年的老搪瓷缸,缸身上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
林晚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三十年前,”陆伯谦在她身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刚参加工作。”
他停下来,咳嗽了两声。
“那时候年轻,想立功。赵鹏找上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钓鱼。实际上……”他笑了一下,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是鱼。”
林晚还是没有动。
“他在我的档案里动了手脚。我欠了他的,从此甩不掉。”陆伯谦慢慢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这十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但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找不到机会,是每次快抓到把柄的时候,他总能先一步知道。”
“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陆伯谦转过身,看着她,“那张照片,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
是真的。她做鉴定的,太清楚做旧技术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她更清楚的是,照片里的背影,她认得。
“那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
“十年前,你父亲坠楼。”陆伯谦每个字都很重,“我去查了。查了很久。赵鹏是主谋,周延是帮凶。但我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走到林晚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
“我一直在暗中帮你。包括这次专案组能顺利成立,也有我的一份力。”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父亲。”
林晚死死盯着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浑然不觉。热气早散光了,她的手却还是一直握着杯壁,像握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所以你看着我十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看着我恨我父亲,恨官方,恨所有的一切……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不能说。”陆伯谦闭上眼睛,“一旦开口,不仅我会没命,你也会陷入危险。”
“危险?”林晚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没有掉,“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十七岁。我妈改嫁,我成了多余的人。我花了十年时间去查,去恨,去证明自己不是疯子——你知道这十年我怎么过来的吗?”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像是怕摔碎什么。
“你知道我多少次想放弃吗?多少次想跟我妈一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声音在抖,“但我撑下来了。因为我坚信我爸不会自杀,坚信这背后一定有真相。现在你告诉我,真相就在你嘴里,你憋了十年都没说?”
“林晚……”
“你让我怎么信你?”
房间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黄线。
陆伯谦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父亲坠楼前三天,找过我一回。他说他发现了周延的把柄,想向上级举报。我劝他慎重,他不听。”
林晚的手攥紧了。
“后来……就出了事。”陆伯谦的声音很低,“我不确定赵鹏亲自动手没有,但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我对不起你父亲,没能在最后拉他一把。”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这座城市永远看不完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活着,有人死去。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陆老师,我需要时间。”
陆伯谦点点头,没有挽留。
走到门口时,林晚停下来,背对着他问:“最后一个问题——我父亲,是赵鹏杀的吗?”
身后传来陆伯谦苍老的声音:“是。”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掉。林晚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找不到归宿的东西。
她需要时间。
但时间会给她答案吗?
楼道里的风有点凉,吹得她一个激灵。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沈律的消息:“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复。手指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见。”
收起手机,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的灯彻底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就像这十年的真相,终于在最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可透出来的光,却冷得让人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