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路面还泛着水光,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小满发来的地址——城北老工业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名字叫“时光抽屉”。
那个地段偏得离谱,一般人不会去那儿。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小姐,那边路不好走,你确定是这个地址?”
“确定。”
司机没再说什么,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渐次变得破败,我的思绪却一直围着刚才那通电话打转。苏小满的语气太奇怪了,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害怕被谁听到。她在我们面前从来不这样,即使当初面对尸体都能开着玩笑。
可她刚才说“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她在查什么?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
“时光抽屉”咖啡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旧得几乎要褪色,推门进去时铃铛的声音清脆得有点刺耳。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苏小满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对着门。听到铃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立刻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而她的表情——我该怎么形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像是终于释然。
“你来了。”她说。
“你在电话里说知道一些事。”我开门见山,“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那个年轻人没有在注意这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父亲,是赵鹏杀的。”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我头顶炸开。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十年前,我爸是边防警察。”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在追踪赵鹏的行动中殉职。官方对外说是因公牺牲,但我后来查到——他是被赵鹏杀人灭口。”
我完全僵住了。
苏小满的父亲,我从来没见过。只知道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从来不提,我也从来不问。每次扫墓都是她一个人去,然后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我一直以为她早已放下。
“你……”我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查了九年。”她苦笑,“赵鹏畏罪自杀对吧?但我不信。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走私犯,会良心发现自杀?所以我自己查。”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根本没死。”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十年前那具烧焦的尸体不是他。有人帮他伪造了死亡,制造了假象,让他可以换个身份继续活着。”
我想起陆伯谦的话——如果死亡可以伪造,如果身份可以更换。
原来是真的。
“所以你一直没说,是因为……”
“因为我恨。”她打断我,“我恨那些人毁了我爸,毁了我的家。我想自己复仇。但九年过去了,我连赵鹏的影子都没抓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在查这个案子,你们有沈律的资源,有你父亲的线索。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所以你愿意说出来?”
“对。”她深吸一口气,“我本来想自己干掉的,但我一个人做不到。现在既然你们在查,我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五年的闺蜜,忽然觉得陌生又心疼。原来她身上一直背着这样的秘密,原来我们每次喝酒聊天的时候,她心里藏着这么多。
“你还查到了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照片,慢慢推开到我面前。
“这是当年我爸拍下的。”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鹏和一个人在交易的画面。你看这个人……眼熟吗?”
我低头,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画质模糊得像八十年代的电视雪花。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个人,虽然只有一个侧脸,虽然像素渣得可怜,但那轮廓,那身形,我认得。
陆伯谦。
年轻时的陆伯谦。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受控制地抖。我听见自己问:“这照片……你从哪得到的?”
“我爸的遗物里。”苏小满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直以为这只是证据。但现在看来,它不只是证据。”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风,咖啡馆的铃铛又响了。我打了个寒颤,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陆老师……他……
不,不可能。陆伯谦是父亲的战友,是唯一愿意帮助我的人。他怎么可能是……
可是这张照片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林晚,”苏小满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也全是汗,“你还好吗?”
我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场棋,远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陆老师”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如果陆伯谦是叛徒,那他这十年来的帮助算什么?同情?猫捉老鼠的游戏?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手机震动,是沈律的消息:“在哪?安全吗?”
我看着屏幕发呆要怎么回复。告诉他我发现了一个可能颠覆一切的秘密?告诉他我最信任的老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不。在证实之前,任何话都不能说。
“刚办完事,马上回去。”我回复。
收起手机,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老巷。暮色中,“时光抽屉”的招牌闪着昏黄的光,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风起来了,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味。我拢了拢外套,快步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