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二楼楼梯口传来，沉稳而有节奏，靴底踩在老旧的木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走下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前臂。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很利——那双眼睛在看到柜台上那块灵铜矿石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枯竭灵铜矿的标本，纯度不低。”他拿起矿石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又放回柜台上的绒布垫上，“这种老矿在市面上已经绝迹很多年了，偶尔有几块流通，也大多是从古道观遗迹里挖出来的残片。二位这块是新采的？”
“旧矿脉里找到的。”林渊没有多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干这一行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不问货从哪里来，只问货要往哪里去。他在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尖的炭笔。“鄙人姓宋，单名一个柯，是红河商会南岭分号的管事。二位怎么称呼？”
“林渊。她姓苏。”林渊没有报全名，宋柯也没有在意。他在账册上写了几笔，合上账册，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他不是在看他们的脸，而是在看他们的兵器和站姿——寒月刀挂在林渊腰间，刀鞘上的蓝光在昏暗的店铺里格外显眼；阵杖和断剑分别挂在苏冰云两侧腰间，杖身上的封印符纹在阴影中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宋柯在这南岭深处做了十几年的买卖，三教九流的人见过无数，但能同时拿出古道观级别的兵器和枯竭灵铜矿标本的年轻修士，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除了矿石，二位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出手的东西？或者需要采购的物资？”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
“情报。”林渊说，“南岭深处的地形图、归墟的巡逻路线、古遗迹分布——任何你们能提供的情报。”
宋柯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栓咔嗒一声落到位。他转身靠在门板上，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审慎的表情。“情报买卖在红河商会不是明面上的生意，但也不是不能做。关键是看买家的诚意。”他顿了顿，“灵铜矿石能说明你们确实进了古矿脉，但光这一块还不够。我需要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级别的信息——是散修猎人花几块灵石就能买到的普通路线图，还是归墟巡逻队换岗时间那种要命的东西。”
林渊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块碎成数瓣的玉简残片——那是从黑谷废弃哨站铁箱里找到的，上面残留着极淡的归墟暗语痕迹。宋柯接过残片，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单片眼镜戴上。那枚眼镜的镜片上刻满了极细的符纹，在激活的瞬间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他透过镜片重新审视残片上的暗语痕迹，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级别的暗语，不是外围斥候能接触到的。”他把残片还给林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归墟天机部的内部通讯加密格式。这种格式的情报，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不是价格问题，是知道的人大多已经死了，或者还在归墟里当差。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弄到的，但能拿到这种东西的人，我敬三分。”
苏冰云忽然开口了。“你在归墟待过。”不是疑问句。宋柯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鼻梁，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揉散一团积了很久的淤青。“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几年前，我在玄部下属的物资转运站当账房，负责登记进出物资的品名和数量。后来犯了事，被归墟追责，逃到南岭深处投奔了红河商会的老掌柜。老掌柜收留了我，替我抹掉了归墟的追踪记录。作为交换，我替他在这里守了十几年的分号。归墟的暗语格式我确实认识一些，但不多。”
林渊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铜钥匙从怀中取出，放在柜台上。钥匙柄上刻着的落星原坐标在店铺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古铜色光泽。宋柯看到钥匙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用一种极轻极慢的动作拿起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钥匙放回柜台，手在微微发抖。
“这把钥匙是古长老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种职业性的平稳腔调完全消失了，“他在归墟天机部当观测者时，曾经来过这个分号几次。每次来都是深夜，一个人，不买东西也不卖东西，只找一个角落坐下喝一壶劣质的苦茶。喝完了就走，从不说话。但他最后一次来时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让我替他保管，说有朝一日会有一个持铜钥匙的人来取。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正好是我刚逃到商会的那一年。”
宋柯站起来，走到二楼最深处一间上了三道铁锁的库房门口。他打开锁，推开门，从库房最里面的保险石柜中取出一只石匣。石匣不大，只有巴掌见方，匣盖上刻着封天阵的核心符号——和古长老留在藏书阁东墙第七块砖后面的那只石匣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他把石匣放在林渊面前，没有打开。然后他退后两步，靠在库房门口，双臂抱在胸前，示意这是古长老留给他们的东西，他不会代为转交。
林渊用金色灵力激活匣盖上的封印，匣盖咔嗒弹开。匣中放着一枚玉简和一枚骨质的符牌。玉简里是古长老的一段记录：“南岭深处有归墟旧墟，名‘玄都’。玄都乃归墟万年前初建时之总坛，玄冥在此创立归墟，后迁至九天之上。旧墟已废弃数千年，然其中遗留大量归墟初建时之实验记录与封印术雏形。归墟玄部近年多次派人深入南岭，名为清扫古道观遗迹，实为搜寻玄都入口。老夫追踪多年，已确认玄都入口大致方位——在南岭南麓最深处，靠近南荒边缘。玄都内有大量归墟早期试验品遗骸，其中或有万法归元体之先祖遗骨。持老夫符牌可入玄都外围，核心区域非归元体不可入。若林渊见此言，切记：玄都非你现在可入，需等筑基大圆满或以上。入口处有归墟玄部重兵把守，慎之慎之。”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归墟不敢毁玄都，因玄都内封有归墟之起源——玄冥之‘源血’。源血若毁，归墟所有基于源血炼制的追踪法器和奴役者烙印将同时失效。然源血亦非外力可毁，唯有归元体之金色灵力可解。古，绝笔。”
林渊把玉简递给苏冰云。她逐字读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古长老把铜钥匙、星盘阵图、天机部监测阵盘和这枚符牌全都分散藏在不同地方——钥匙在藏书阁，阵图在自己住处，监测阵盘在黑谷废弃哨站，符牌在红河商会分号。他把通往玄都的钥匙拆成四份，分别藏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就是为了确保归墟无法一次性搜齐所有线索。他做这些安排的时候从未和林渊有过任何接触，全凭他自己对归墟的了解和判断。
宋柯听完苏冰云的转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声。他说他欠古长老一条命——当年他逃到南岭深处时，归墟的追踪队已经追到了商会的分会门口，是古长老以天机部观测者的身份出面说情，编了一套“此人系天机部暗线，正在执行机密观测任务”的说辞，才让他得以脱身。他不知道古长老为什么救他，也许只是心情好，也许是因为那壶劣质苦茶。他一直想还这个人情，如今终于知道该怎么还了。
他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张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南岭深处地形图，图上标注的精度远超烈阳殿旧舆图上的空白地带——不仅有山脉河流的走向，还详细标注了散修猎人们发现的古遗迹位置、归墟巡逻队的换岗规律、以及几处红河商会长期维护的安全营地坐标。他说这是他替古长老保管钥匙的回礼，分文不取。苏冰云接过地图，对着油灯仔细看了片刻，目光落在玄都入口标注的位置——靠近南岭山脉与南荒平原交界处的一个红圈上。
当晚宋柯把商会分号二楼的两间空房让给了他们。林渊在房间里将古长老留下的所有遗物一一排在桌上——铜钥匙、天机部监测阵盘、玄都符牌、以及从红河商会取回的石匣玉简。他把这些遗物的去向和时间线重新整理了一遍，发现古长老在布置这一切时恰好和他突破筑基的时间重叠。古长老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把宝压在林渊身上了。他把通往玄都的钥匙分散藏在四个不同的地方，用的都是归墟内部互相隔绝的信息渠道——就算其中一个渠道被归墟总部发现，另外三个也不会暴露。这种安排方式本身就是天机部情报人员的专业手法。
苏冰云靠在窗边，望着商会分会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南岭山脉。她说宋柯这种人，在归墟待过，被归墟追杀过，最后窝在南岭深处的商会分会里替散修猎人和大宗门之间的交易搭桥。他欠古长老的人情还了，但欠归墟的债还没还完——他的左手指尖上有几道极细极浅的疤痕，那是归墟追踪法器灼烧留下的旧伤，和她手腕上的烙印是同一种灵力残留。她在说出这个发现时语气依然很平静，但她用拇指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去很久的白色浅痕，那个动作很轻很轻。
林渊把古长老的所有遗物重新整理好收进储物袋。古长老最后说玄都非现在可入——他目前的修为是筑基后期，距离大圆满还差一段积累，现在去玄都是送死。但古长老给了他完整的地图和符牌，等于给他画了一条通往玄都的安全路线。等修为到了，路就在脚下。
（第一百七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