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睦尘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猛地转身冲向楼梯。
大理石旋转楼梯的扶手在他掌心下飞速后退，凉得像一块冰。他跑得很快，快得几乎要把自己绊倒，浅灰色的西装裤腿在台阶上翻飞，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急促得像一串失控的鼓点。三楼到一楼，平日里觉得不过弹指的高度，此刻却漫长得像是跨过了半个城市。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不是因为奔跑，是因为楼下那个人。
大厅里正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像一条金色的绸带，缠绕在香槟塔与水晶灯之间。许睦尘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跳下来，落地时微微踉跄，他顾不上扶墙，径直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直直地冲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冷清泽站在旋转门旁的光影交界处。
他沉默地立在暖金色的光海里，却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原本落在三楼那扇落地窗的某个点上，直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砸进他的耳膜。
他垂下眼。
许睦尘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在水晶灯下亮得像是撒了一把碎钻。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座大厅的灯火。
“阿泽！”
许睦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因为奔跑而微微发烫，烫得冷清泽的皮肤下意识地绷紧，“你怎么会来？我听你哥哥说……你不是不来的嘛？是突然改主意了？”
冷清泽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只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上。
然后，他抬眸，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进许睦尘眼底。
“……冷骏，”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你见过他了？刚才。”
许睦尘愣了一瞬，随即摆摆手，试图把那场洗手间里的尴尬偶遇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不急，我们慢慢说。”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冷清泽的手腕，往大厅深处走去。那里有一片相对僻静的休息区，围着几组雪白色的丝绒沙发，黄铜支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许睦尘把冷清泽按进沙发里，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然后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颗糖。
透明玻璃纸包着的白桃味硬糖，在水晶灯的折射下，像一颗被凝固的粉色宝石，安安静静地躺在许睦尘的掌心。
“最后一颗糖喽。”
许睦尘咧嘴一笑，把糖塞进冷清泽的手心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指腹，触感微凉，“怎么说呢，我刚刚……把冷骏先生看成阿泽了。侧脸真的有点像，特别是发尾那抹红。不过冷骏先生是吃坏肚子了还是怎么了？一上来就跑去洗手间了，看起来挺难受的。”
他盘腿坐在丝绒沙发上，像个准备听故事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冷清泽。
冷清泽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
他看了很久，久到许睦尘以为他在研究糖纸上的褶皱。然后，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许睦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前倾了一点点——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像某种大型猛兽在锁定猎物。
“他晕车，”冷清泽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特别是长途。”
“原来是这样，”许睦尘恍然大悟，手指点了点下巴，“对气味敏感吧？怎么没有提前处理这些问题呢？吃点晕车药，或者……”
“你好像很关心他。”
冷清泽打断了他。
他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寸，肩线绷紧，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许睦尘的倒影牢牢囚在其中。那语气里没有波澜，却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许睦尘瞬间卡壳。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没有……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啦！阿泽不吃么？这糖很好吃的，我平时也经常吃，但是霖哥哥老管着我不让我多吃，说会蛀牙，还会血糖飙升变成小糖人……”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嘀嘀咕咕的抱怨。
冷清泽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糖。玻璃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嗯，”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和他坐一辆车过来。路上，我抽了几根烟。我故意没开窗。”
许睦尘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大脑像是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三秒后，处理器终于重启，他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前倾，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啊？！阿泽居然这么整亲哥吗？！为什么？！冷骏先生哪里得罪你了？等等……那冷骏先生为什么还要说你没来呢？”
“我送他来而已。”
冷清泽轻描淡写地吐出六个字，仿佛刚才描述的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而是顺路捎了个快递。
许睦尘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脑子里已经自动播放出那个画面：密闭的豪华轿车车厢里，冷清泽面无表情地一根接一根抽烟，车窗紧闭，烟雾浓稠得像固体。旁边的冷骏脸色惨白，死死捂着嘴，而冷清泽连眼尾都懒得施舍一个。
……这哪里是人机，这分明是复仇阎王。
许睦尘打了个寒颤，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这样啊……那来都来了，阿泽要留下来一起么？至少吃个晚饭怎么样？听说今晚有松露和牛和蓝鳍金枪鱼，还有那个会喷火的甜点……”
“……不了，”冷清泽攥紧了那颗糖，玻璃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我准备回家吃。”
他顿了顿。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他抬眸，目光直直地钉进许睦尘眼底，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某种积攒了许久的勇气，一字一顿：
“你要……和我一起么？”
许睦尘的呼吸停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半寸，又重重落回去。他瞪着冷清泽，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外星生物附体了。
——冷冰冰的大冰块。
——主动邀请别人去自己家吃饭。
——这不符合物理定律，也不符合人设逻辑。
“那个……”
许睦尘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你说的是真的吗，阿泽？我真的可以去……你家？”
冷清泽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械。
“真的！”
许睦尘瞬间复活，整个人像是被充了气，笑容在脸上炸开，灿烂得能照亮大厅最偏僻的角落。他一拍大腿，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那我就不客气咯！去阿泽家里蹭个饭，哈哈！我要吃你家的家常菜！……不过你家有家常菜吗？该不会全是带冰块的料理吧？”
他已经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冷家的厨房，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逐渐逼近的低气压。
“我同意了么？许睦尘。”
那声音像是一块冰，从后脑勺贴了上来。
许睦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滑稽木偶。他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许江霖就站在沙发背后。
他显然是从某个应酬场合直接抽身出来的，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被解开，露出一截锁骨，领带被扯得微微歪斜，却丝毫不减那股凌厉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先落在许睦尘脸上，然后缓缓移向对面的冷清泽，像一把淬了冰的解剖刀。
“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许江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周围空气都凝固的寒意，“敢一声不吭就走了，是吗？”
“哥哥！”
许睦尘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你不是在陪那些人喝酒么？怎么突然出来了？我……我就是下来透透气……”
“什么时候需要你同意了？许江霖。”
冷清泽缓缓站起身。
黑色的衣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平视着许江霖，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份即将被否决的收购案：“他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
“他是我弟，”许江霖往前踏了一步，肩线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你算什么？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而已。”
“哥哥！”
许睦尘急了，一个箭步插进两人中间，像只试图隔开两头发怒公牛的小动物，“我就去阿泽家里蹭个饭！真的！就一顿饭！很快就回来的，你不用那么担心的！我保证十点前到家，不，九点！”
他双手合十，眼神虔诚，就差当场发个毒誓。
许江霖垂眼看着他，眼底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强硬：“party里的东西还不够你吃吗？你非要舍近求远？”
“那不一样……”
许睦尘小声嘟囔。
“赶紧跟我回去，”许江霖不再看他，转而盯住冷清泽，语气冷得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许睦尘，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许睦尘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回过头，看向冷清泽。那人站在原地，黑色大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手里还攥着那颗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被强行拼合回去。
“哥哥……”
许睦尘咬了咬嘴唇，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抱歉，阿泽。下次有机会再约吧……我，我先走了。”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朝许江霖走去。许江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将他拉向楼梯的方向。
冷清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颗被攥得太紧的糖。玻璃纸已经变形，里面的糖块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像一颗即将碎裂的心脏。
就在这时，三楼围栏边传来一声轻笑。
冷骏倚着雕花的黄铜栏杆，手肘撑在围栏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厅里的这一幕。领口又敞着，在水晶灯下像是一滩凝固的血。他的目光扫过许江霖，扫过许睦尘，最后落在冷清泽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阿泽今天火药味好重哦，”他的声音透过大厅的嘈杂，清晰地飘了下来，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还是快点滚蛋吧，不要惹得大家都不开心了，哈哈。”
许江霖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道冰冷的箭矢，直直射向三楼的冷骏。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割开了空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威压：
“你也一起滚蛋，冷骏。我的party，什么时候邀请你们了？”
冷骏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至极的表情，甚至夸张地眨了眨眼：“啊？我也要滚么，江霖哥哥……人家好伤心呀。”
那声“江霖哥哥”叫得九曲十八弯，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许江霖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他盯着冷骏，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你扔出去？从三楼，还是一楼大门，你自己选。”
空气凝固了。
冷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像面具一样重新贴合回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在栏杆上轻轻颤动，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
“真是令人伤心啊，许先生，”他拖长了声调，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锋芒，“希望你后面……不要后悔哦。”
说完，他转身走下楼，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冷清泽面前。他伸手，一把扣住冷清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走了，阿泽，”冷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人家在赶人呢。”
冷清泽被拽得一个踉跄。
他没有理会，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任由冷骏拉着往大门走去。在穿过旋转门的前一秒，他猛地回过头。
那一眼，穿过整座大厅璀璨的水晶灯海，穿过三层楼的高度，穿过许江霖挡在身前的背影，精准地落在了许睦尘脸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未说完的邀请，被截断的期待，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困惑与执念。
旋转门转动，将他的身影吞没。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
车内，冷骏松开了他的手腕，哼着歌坐进驾驶座。冷清泽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玻璃纸已经彻底变形，里面的白桃糖块碎成了两半，裂痕狰狞得像一道伤口。
他盯着那道裂痕，久久没有动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像是一台卡了带的旧式录音机：
——他是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糖么？
——还是冷骏告诉他的？
——但是冷骏没理由告诉他……
——还是……他去了解过我？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后退，在他眼底拉出长长的、破碎的光轨。
而那颗碎裂的糖，被他攥了一路，直到掌心被硌得发疼，也未曾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