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玄推开帐篷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有点湿。寨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几处灶台冒出炊烟,颜色发灰,贴着地面飘。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江东那片被圈了起来,墨迹干了,边角有些毛。
他背上枪,枪杆压在肩膀上,很稳。
校场在寨子中间,地面是夯过的黄土。新军已经排好队。一共一百三十七人,站成三排。有人穿旧皮甲,上面有裂口;有人穿新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但他们站得直。手都放在刀柄或枪杆上,没人说话。
陈玄走过去,脚步不快。走到高台前,一抬腿跳了上去。银鳞甲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看着队伍。
“昨夜我下令停查六村。”他顿了顿,“不是怕事。”
没人动。
“是在等机会。”他又说,“现在,机会来了。”
有人抬头。有人握紧了枪。
“建业乱了。西门被人占了,守将不见了,官道断了三天。山越的人往湖熟去了。江东八个郡,七个没了消息。”
他说话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
“这个时候,别人抢地盘,抢粮,抢船。我们不去争,谁来还太平?”
队伍里有个年轻兵卒低着头。他爹死在流寇手里,家也被烧了,只剩他一个人。他知道陈玄说的是什么。
陈玄跳下高台,走到队列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当中,有人父母被杀,有人家被毁,有人兄弟死在路上。”他停在那个年轻兵卒面前,“我们躲在这里,能活一阵子。可外面的人呢?明天火就会烧到他们头上。”
他转身,抬起手。
赵九带人推来三辆板车。车上装着新皮甲、干粮袋、水囊、备用长矛。每样都是按人数准备的。
“每人两份干粮,够三天用。换新皮甲。矛换铁尖。玄一号弩配三十把,射手名单已经定了。”陈玄扫了一眼大家,“今天辰时发完装备,巳时再点一次名。出发时间——未时三刻。”
队伍有了动静。
不是吵闹,是呼吸变重了。
一个老兵小声问:“去哪?”
“南下江东。”陈玄看着他。
“打谁?”
“不打百姓,不杀投降的人。”陈玄盯着他,“只杀挡路的贼。”
老兵没再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有疤,然后挺起胸。
陈玄回到高台,抽出枪,用力插进土里。
“愿意去的,往前一步。”
没人犹豫。
第一排全部上前。第二排跟上。第三排最后一个也跨了出来。一百三十七人,全都站到了前面。
陈玄点点头。
“好。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守寨的兵。是开路的军。”
他收枪,转身。
校场外,流民头目正在粮仓前忙。木箱打开,一袋袋米、干饼、盐块搬出来。老人磨刀,妇人缝战袍,少年来回送水。
头目看见陈玄走来,停下手中的活。
“三百人份的干粮,半天内能准备好。”他说,“加了豆粉和腊肉粒,能撑得住。”
“伤药呢?”
“绷带二百卷。金创药每人一包,另备大瓶十口。郎中写了方子,路上可以煎药。”
陈玄看了看。
一个老妇坐在小凳上缝衣服。她儿子昨天刚入新军,才十八岁。她一针一线缝得很慢,但针脚密。
旁边一个小女孩递水,怯生生的。
陈玄走过去,摘下腰间水囊,还给她。
老妇抬头,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缝。
头目走过来,低声说:“有人舍不得亲人去。但也知道,不去,以后更没活路。”
陈玄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寨门前,那里停着五辆大车。车上装满箭矢、矛头、备用皮甲。车轮刚上了油,走路不会响。
他摸了摸车沿。
物资陆续装完。
陈玄骑上马。黑马,四蹄有力。他拉缰绳,马原地转了半圈。
校场鼓声响起。
咚。咚。咚。
新军列阵,拿枪,佩刀,背囊。一百三十七人,全都穿戴整齐。
流民头目站在寨门边,手里拿着一面旗。红底,黑边,中间一个“玄”字。
他亲手把旗交给第一个旗手。
旗展开,风吹起来,哗啦作响。
百姓从各处赶来,站在路边。不吵,也不哭。只是看着。
陈玄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根据地。寨墙还在,高台还在,主事棚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那里有他的地图,有他批过的文书,有他用过的笔。
他没说话,继续安排。
“此去千里。不为功名,不为封赏。”
他举起长枪,指向东南。
“只为万家灯火能安眠。”
“出发。”
马蹄落下,尘土扬起。
队伍开始前进。
旗手走在最前,红旗在风中翻动。新军踏步前行,脚步从乱到齐,最后变得一样。
百姓沿路相送。老人抱拳,妇人低头,少年举手行礼。
陈玄中途停下马。
他回头看。
寨门下,流民头目还站着。手里拿着最后一卷绷带,没放下。
其他人也在看,目光跟着队伍,一直到官道拐弯处。
他调转马头。
前方是南下的路。土路宽,直,通向远处的山口。
风从背后吹来。
他夹紧马腹,黑马加速。
大军渐行渐远,身影拉长。尘土浮在空中,久久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