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刚才闪了一下，但现在又好了，白色的光稳稳地照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照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照在周景行花白的头发上。
一切都很正常，如果忽略弹幕刚才那条暗红色警告的话。
【警告：该办公室处于异常能量监测范围内，监测来源未知。】
陈默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周顾问，”他说，“您这屋的日光灯经常闪吗？”
“老楼，电压不稳。”周景行把搪瓷缸放下，“跟灯没关系。”
跟灯没关系，这句话的意思是，闪的不是灯，或者不是因为电压才闪的。
陈默不确定周景行在暗示哪一个，但老头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陈默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说。
这种人陈默以前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就是医院里那些老中医，你问他病严不严重，他先喝口茶，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不太难的题。
弹幕在这个时候飘出来一行字：
【周景行当前状态：平静，心率未变，呼吸频率未变，他习惯了这种异常。】
习惯了……
“您刚才说7号收容柜，”陈默把话题拉回来，“我爸负责的？”
“不只是负责。”周景行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面前，
“7号收容柜是云京市最早的一批异常物品收容单元之一，你爸不是第一个管它的人，但是管得最久的一个。”
他顿了顿，“也是最后一个。”
陈默等了两秒，发现周景行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所以您现在是打算我问一句答一句？”
“对。”
“不能一次性说完？”
“不能。”周景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一次性说完你消化不了，而且有些事我说了不算，得你自己看。”
陈默沉默了片刻，他发现这个老头和顾知秋有一个共同点，说话都像在挤牙膏。
区别在于，顾知秋挤牙膏是因为职业习惯，周景行挤牙膏是因为他年纪大了，时间多了，不着急。
“那我换个问题，”陈默说，“您认识的那个陈建国，是什么样的人？”
周景行擦眼镜的手顿了一下，如果不是弹幕刚才把监测精度调到最高，陈默根本注意不到。
【周景行心率变化：上升2个点，情绪波动：轻微。】
“你爸那个人，”周景行把眼镜戴回去，“是个好人，但好人做不长我们这行。”
“为什么？”
“因为异常物品不讲感情，你跟它讲感情，它不会回你一句谢谢，只会在你最没防备的时候咬你一口。”
周景行端起搪瓷缸，“你爸就是那种明知道会被咬，还是要伸手的人。”
陈默没有接话。
他在想木箱子里的笔记本，不要相信它，它在骗你，不要回答任何问题，不要让它知道你想到了什么，字迹潦草，笔划急促，写到最后连笔都握不住了。
他爸在写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被咬了之后？
“他管7号柜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周景行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我不能直接回答。”
“为什么？”
“因为7号柜里收容的东西，”周景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瓷器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它的异常特性之一是：信息传播，你越是直接知道它是什么，它对你的影响就越大，总局把它定为B级，但实际上它的危险程度，我觉得不止。”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弹幕之前的分析。A级是轻微异常，B级往上就开始危险了，而7号柜里那个东西，是B级。
“所以您不能直接告诉我它是什么。”
“对，你得自己去看。”周景行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
柜子是老式的，灰绿色，边角掉漆，把手上挂着一把挂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翻到最小的一把，打开了挂锁。
柜子里不是文件。
是一排更小的铁盒子，每个盒子上面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周景行的手指在盒子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抽出其中一个，拿到桌上。
标签上写着：YJ-004-7-01，副本。
“7号柜的原始档案不在这里，”周景行把铁盒子推到陈默面前，“这是副本，你可以在这里看，不能带走，能看多少看多少，看不懂的可以问，但我不保证回答。”
陈默低头看着铁盒子。
弹幕在眼前飘过：
【铁盒内容：纸质档案，共17页，档案生成时间：1979年至1987年，档案状态：部分页面有损毁痕迹。】
【备注：损毁并非火灾造成，有3页被人工撕去。】
“里面少了三页。”陈默说。
周景行眉毛动了一下，这是陈默第一次在这个老头脸上看到接近于“意外”的表情。
“你看一眼盒子就知道少了三页？”
陈默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他刚才那句话不是从盒子上看到的，是从弹幕上看到的，但正常人看一眼铁盒子，不可能知道里面有几页。
“我猜的，”陈默面不改色，“档案嘛，撕掉几页很正常。”
周景行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在老花镜后面显得有点放大，瞳孔的颜色偏浅，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有意思。”周景行说，然后他没追问。
弹幕飘过来：
【周景行当前心理：他猜到了某些事，但他选择了不追问，原因不明。】
陈默没理弹幕，他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纸质很薄，打字机打的字，字体是那种老式铅字印刷的痕迹，第一页是封面，上面写着：
《异常物品收容记录》
编号：YJ-004-7
收容地点：云京市青云巷72号
收容人：陈建国
建档日期：1979年3月
陈默翻开第二页。
内容是一张表格，表格的格式很老，油墨已经褪色，但字迹还看得清楚，表格上有几个栏：物品编号、物品名称、异常特性描述、收容措施、风险评估。
物品编号那一栏写的是B-0007。
物品名称那一栏是空白的。
陈默把档案翻过来看，确认自己没有看漏，物品名称确实是空白的，表格上那个格子就空着，连一道笔划都没有。
“名字是空的。”
“对。”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名字。”周景行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或者说，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我们试过给它命名，但每次命名的第二天，档案上写的名字就会消失，字还在，意思没了。”
陈默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
“什么叫‘意思没了’？”
“就是你看那个字的时候，你知道它是一个名字，但你想不起来它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像是这个词被人从你的认知里挖掉了。”
周景行端起搪瓷缸，“我们试了三次，每次都一样，后来就空着了。”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空白的格子。
认知污染，顾知秋昨天提过这个词。能让人看到名字却理解不了名字的含义，这不就是某种程度上的认知污染吗？只不过它污染的不是人，是纸上的字。
他继续往下看。
异常特性描述那一栏写的内容不多，只有几行字：
【B-0007的异常特性表现为：能够对“信息”产生影响，具体表现为：在特定条件下，与B-0007有关的信息会自发传播、变异或消失，传播途径尚未完全明确。】
【实验记录：将B-0007放置于密封收容柜中，周围三米内所有纸质书写材料上的文字会在48小时内发生以下变化之一：内容改变、字迹消失、出现不属于原书写者的新增文字。】
【注意：该物品对电子信息无影响，仅作用于纸质介质。】
陈默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停住了。
纸质材料上的文字会改变，会出现不属于原书写者的新增文字。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木箱子里的那本笔记本。
他爸留给他的笔记本上，那些字迹是用没墨的圆珠笔写的，需要对着阳光或者紫外灯才能看到。
那行字，到底是陈建国自己写的，还是被B-0007影响之后出现在纸上的？
弹幕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信息，颜色是淡灰色的，几乎透明：
【建议：不要在周景行面前翻看笔记本。】
陈默在心里回答：我知道。
他合上档案，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画的是青云巷72号一楼到二楼的布局。
图上标了几个位置，店面、仓库、办公室，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小房间，旁边标注了两个字：7号。
红圈下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收容柜位于此房间的墙体内，开启方式……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撕掉的那三页，”陈默抬起头，“是谁撕的？”
“你爸。”
“为什么？”
周景行放下搪瓷缸，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灰扑扑的空地，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因为有些信息，”他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包括总局。包括你。”
陈默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问了一个从进门就想问的问题。
“周顾问，总局对我脑子里的东西知道多少？”
周景行转过身，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什么很远的记忆。
“总局目前只知道你的认知污染指数异常，0.02%，这个数字在小范围内已经引起了注意，至于引起这个数字的原因……”他顿了顿，“我还没往上汇报。”
“为什么不汇报？”
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把搪瓷缸放在一边，从桌上拿起热水壶重新倒了一杯，白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因为你爸三十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总局，让我先跟他聊聊，再决定要不要把案子交上去。”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什么案子？”
“他自己的案子。”周景行把搪瓷缸端起来，
“火灾发生前三天，陈建国主动提交了一份档案，内容是他自己对B-0007的独立研究，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一份申请书，申请将他本人列为收容对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半秒，整个办公室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
弹幕的暗红色警告再次弹出：
【异常能量波动增强，来源仍在分析中。】
陈默没有看弹幕。
他看着周景行，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我爸要收容他自己？”
“对。”周景行喝了一口热水，“因为他的研究结论是，B-0007不是在传播信息，它是在传播自己，而陈建国，已经接触它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