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秘任务1：夜路
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但也不是毛毛细雨。是南方六月初常有的那种——闷热，黏黏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刷刷响，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水痕马上又被新的雨滴盖住。
G6553高速，东北偏北。
瑞爸已经把鹏湾市区甩在身后一个多小时了。路从平坦变成起伏，从六车道变成四车道，从路灯成串变成只有反光标线。两边的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隧道一个接一个，出隧道是桥，过桥又是隧道。
他坐在老帕杰罗里，手放在方向盘上。
不是握着，是放着。右手握着，左手搭在方向盘下方，左手的小指偶尔会碰到方向机柱上的旋钮。调角度的。往上扳可以调节方向盘上下，往左右可以调前后。
他记得这个功能。刚买这辆车的时候他研究过说明书，那时候说明书比现在复杂多了，每一页都要看三遍。
但他从来没调过。
方向机柱正下方，调节方向盘角度开关的后面，有一个按键。
他知道。
二十年，他从来没碰过。
后座上有一个黑色的密封箱子，四四方方，用防潮布裹着，底下垫着旧毛毯。
他没碰它。不会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不需要确认。
不是他的东西。是别人的。等了很久的东西。
修车铺最近的生意越来越冷清了。很多定期来做维护的老朋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不是不来了，是车没了。有的换了新能源，有的卖了车坐地铁，有的干脆离开了鹏湾。以前一周能排七八台车的工位，现在经常空着，他一个人擦擦工具，听听收音机，等着谁的老车再开进来。
越来越少。
就像这条高速路上的油车一样——以前十辆车里有七八辆是加油的，现在反过来了，绿牌越来越多，安静得不像话。
从市区到山区，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台不守规矩的车。
变道不打灯的，应急车道超车的，远光一开到底的，最左道骑线龟速的。换以前，他心里早骂开了，右脚也会不自觉地踩深一点，让3.8升的V6吼一声。老帕杰罗的喇叭不算响，但发动机的轰鸣比喇叭管用。
今天他没反应。
不是冷漠。是高昂的油价已经磨平了他轰鸣的内心。
95号，九块钱一升。一脚油门下去，一块钱就没了。他算过，老帕杰罗正常通勤百公里13升，光油钱就一百多。更别说这种老车，保养也贵，配件也难找，连修车师傅都快比车少了。
他叹了口气。
算了。
苏星瑶的声音从音响里飘出来。
"把孤独熬成了习惯……"
他没换台。这首歌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从第一版到现在，每一个版本他都听过。歌词他都会背。他不唱歌，但歌里的东西他都懂。
什么都知道，但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才是真的孤独。
稍一分神。
一台黑色的特斯拉突然从最右侧的车道切了过来。
不是变道，是切。从最右直接切到最左，像一把刀划过整个路面。车身贴着老帕杰罗的车头不到两米的距离，嗖地就过去了。
瑞爸下意识点了下刹车。
帕杰罗的车身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看着那台特斯拉的尾灯消失在左道的雨雾里。
新车加速就是快。他不得不感慨。0到100，那种车大概四秒出头，老帕杰罗全力跑也追不上。但他也不羡慕——四秒加速和十三秒加速，在高速上其实一样，反正都不能飞。
开车的是个小伙子。副驾好像还坐了个女子，他没看清楚。
现在的车够结实，但人未必。
瑞爸忍不住想对那小伙子说一句——好好开车，别老想着开车。
车速稳定在100。
不是定速巡航。瑞爸不开巡航，他喜欢自己控制油门。右脚轻轻搭在油门上，感觉发动机的转速，感觉轮胎的抓地力，感觉路面的起伏。
这辆车的发动机他太熟悉了。3.8升V6，250匹马力，六缸四气门，铸铁缸体，铝合金缸盖。声音低沉，加速有力，高速上超车干净利落。
他还记得第一次坐进这辆车的感觉。那是二十年前，在一个他不愿意回想的地方。车里很暗，有人递给他钥匙。他接过来，没说话。
钥匙很凉。
和今天一样。
他启动引擎，开走了。
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有服务区。
他没进服务区。他不累。52岁，开几百公里的夜路不算什么。以前在厂里，有时候赶工期，三天三夜不合眼，照样精神抖擞地上机床。年轻的时候熬出来的底子，现在还能用。
而且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些事情。那些他不愿意想但每天都在想的事情。
方向盘下面的按键。
那个人的事。
后座的箱子。
还有——
瑞爸的眼睛眯了一下。
前方的路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不对。
不是"好像"。
是真的有东西。
他松开油门，脚移到刹车上，轻轻点了一下。
车速降下来。
他看清了。
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路面上停着几辆车。双闪灯亮着，在雨夜里一闪一闪。有几个人站在路边，浑身湿透，正在朝后面挥手大喊。
还有人在打电话。
高速路的应急车道上挤满了车，有的横着停，有的斜着停，把路堵了大半。有人在敲车窗，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
不对。
瑞爸的眉头皱起来。
那个路面——
有问题。
他停下车。
距离事故现场大约五十米。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雾状，能见度不算太差。他打开车窗，冷风夹着雨丝飘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有人在喊。
"塌了！塌了！"
"报警！快报警！"
"有人掉下去了——"
瑞爸的手攥紧方向盘。
他下了车。
雨雾打在他脸上，凉凉的。高速路被应急灯照得惨白惨白，像一块巨大的塑料布。空气里有焦味，有轮胎的橡胶味，还有一种他很熟悉但不想闻的味道。
血腥味。
他往前走。
应急车道上的车堵得乱七八糟，他侧身从两辆车的缝隙里挤过去。脚下是碎裂的水泥块和玻璃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到头，他看见了。
路塌了。
不是一小块，是整段塌下去。最深的凹陷目测有五六米，像一块巨大的伤口张着黑洞洞的嘴。暴雨把路基掏空了，地下的泥土被水冲走，路面失去了支撑，整块整块地往下陷。
有几辆车翻在塌方里面。
不是一辆，是三辆。最上面那辆白色的SUV四轮朝天，车门开着，里面的人不知道在不在。一辆黑色的轿车被压在一块大水泥板下面，只露出半个车顶。还有一辆银色的面包车斜插在边坡上，半个车身悬空，随时可能滑下去。
有人在喊。
是从那辆银色面包车里传出来的。
"救命——救命——"
声音很弱，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路边的人乱成一团。
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哭。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但有人在做不一样的事情。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快车道中间。
他跪在地上，双手拼命挥舞。
不是站着挥手，是跪着。
"为什么？"有人问他。
那人没回答，只是继续挥。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眼睛都睁不开，但手还是一刻不停。
他知道"站着挥手没用"。
后面的车看不见他，或者假装看不见。只有他跪下来，矮下去，让车不得不减速。
那个画面很诡异。
一个中年男人，在瓢泼大雨里，跪在快车道中间，浑身湿透，像一尊奇怪的雕塑。但他不是雕塑，他在动，他在挥手，他在用尽全力阻止后面的车冲进那个黑暗的洞里。
更前面一点。
一辆红色的大货车横在路上。
不是停在应急车道，是横过来。整辆车横跨三条车道，像一堵红色的墙。车厢挡住了后面所有的车，连最边上的慢车道都堵死了。
那是大货车司机的决定。
他跳下车，站在车头前面，面对着后面蜂拥而来的车。
雨太大，视线模糊。刹车声划破夜空，有人在骂，有人在按喇叭。但大货车司机没动。
他不能动。
他知道如果他让开，后面会有更多的车冲进那个洞里。他没有选择。
后来消防的人说，那辆大货车拦住了至少二十辆车。
塌方边缘。
有人翻下去了。
不是失足掉下去的，是自己下去的。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深色外套，踩着泥泞的边坡往下爬。雨把边坡冲得又滑又烂，他摔了一次，爬起来，继续往下。摔了第二次，又爬起来。
下面有人在喊。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叔叔——救我——"
那辆黑色轿车被压在水泥板下面，但后座的天窗还露在外面。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天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在哭。
边坡很陡，将近七八十度。没有路，只能抓着树根和草往下爬。
年轻人爬下去了。
他抱住那个孩子，一只手抓着树根，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开始往上爬。泥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他的鞋早就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
没有人帮他。
他一个人，在暴雨里，爬了十几分钟。
后来他把孩子交给上面的人，自己又翻下去，继续救。
瑞爸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那个跪在快车道中间的中年人，看着那个站在大货车前面的司机，看着那个在暴雨里爬上爬下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
不是消防员，不是警察，不是任何受过专业训练的救援人员。就是普通人。上班族，卡车司机，送外卖的小哥，路过的司机。
但他们在做不普通的事情。
他们在用命救人。
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他脸上，冷冷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能做什么？"
他那时候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能做的不多。他不能跪在路中间，他的膝盖不好。他不能横车堵路，他开的是老帕杰罗，不是大货车。他不能翻下边坡，他的反应没有以前快了。
但他有他的东西。
还有——
瑞爸低下头。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方向盘。
现在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正好碰在方向机柱上。
碰在那个旋钮上。
调节方向盘角度的旋钮。
旋钮后面，有一个开关。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他弯下腰。
不是蹲下，是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低下去。透过方向盘的缝隙，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52岁的手。有茧。有疤。关节有点粗。
那只手看起来很普通。
但他知道那只手能做什么。
他拨开调节方向盘角度的旋钮。
旋钮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里有一个按键。
他从来没按过。
但他知道按下去会发生什么。
雨声很大。
有人在喊。
有孩子的哭声，有大人的喊声，有手机那头传来的模糊的呼叫声。
一切都很乱。
但瑞爸的呼吸很稳。
他的手悬在那个按键上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按了下去。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