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教的日子,比杨过想象的要难熬得多。
拜师礼后的第一天,赵志敬把他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话。“杨过,你虽然拜在我门下,但全真教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先从杂役做起。心不静,学不了武。你先去后院打水、劈柴、扫院子,等你心静下来了,我再教你武功。”
杨过看着赵志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冷淡,有不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厌恶。杨过没有争辩,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很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院角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厚厚的绿苔,看样子很少有人打理。靠墙堆着一大堆柴,劈好的没劈好的混在一起,乱七八糟。杨过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试了试分量,不重。他开始劈柴。
一斧下去,木柴齐刷刷地裂成两半。杨过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三分力。他不想在全真教显露出自己的武功底子。木柴一块一块地裂开,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劈了一个时辰,那堆杂乱的柴垛变成了整齐的柴火。杨过擦了擦额头的汗,放下斧头,拿起扁担和水桶,去井边打水。
水桶扔进井里,沉到水面,他手腕一抖,桶翻了个个儿,灌满了水。提上来,倒进水缸。一桶,两桶,三桶。水缸很大,他提了二十几桶才灌满。然后是扫院子。扫帚是竹枝扎的,用了很久,枝头已经磨秃了,扫起来很费劲。杨过没有抱怨,从东边扫到西边,从西边扫到东边,把每一块青石板都扫得干干净净。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去了斋堂。斋堂很大,能容几百人同时吃饭。杨过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饭菜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发现旁边几个道士在看他,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就是杨过?杨康的儿子?”
“听说是郭夫人亲自送来的。”
“郭夫人亲自送来的又怎样?赵师叔好像不太待见他。”
“你看他那个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能练什么武功?”
杨过没有抬头。他把饭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住处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一间低矮的屋子,墙皮剥落,窗纸破损,门板上的木纹裂开了好几道缝。屋子里的床板是旧的,被褥是薄的,桌上的油灯灯芯短得可怜。杨过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霞把窗户纸染成了暗红色,远处传来道士们晚课的诵经声,低沉悠长。
他闭上眼睛,体内的内力在缓缓运转。今天一天的杂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甚至比练功还轻松。他用劈柴练臂力,用打水练桩功,用扫地练身法。欧阳锋教过他,功夫不一定非要在练功房里练,走路可以练,吃饭可以练,睡觉也可以练。只要心里有功夫,哪里都是练功场。
内力运转了三个大周天,杨过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笔直地射出去,撞在墙上,散成一片薄雾。
第二天,赵志敬让他去听道法课。讲课的是赵志敬本人,讲的是《道德经》。杨过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赵志敬在上面逐字逐句地讲解。“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赵志敬讲得中规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坏,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但总给人一种照本宣科的感觉。
杨过听着听着,发现赵志敬讲错了一个典故。他把庄子的一句话安在了列子头上。杨过张了张嘴,想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在纸上记笔记,没有出声。但坐在他前面的一个道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杨过说。
那道士没有追问,但看杨过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
下课后,赵志敬把杨过叫到一边。“今天的课,你听懂了?”
“听懂了一些。”
“哪些?”
杨过想了想,没有提那个讲错的典故。“‘道可道,非常道’——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道要靠自己去悟,不是靠别人讲。”
赵志敬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冷淡取代了。“背得不错。明天继续来听。”
“背得不错”,不是“理解得不错”。杨过没有纠正。
接下来的日子,杨过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打水、劈柴、扫地、听道法课。赵志敬从来不教他武功,甚至连提都不提。杨过问过一次,赵志敬说:“急什么?全真教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先做一年杂役。一年之后,心静了,再谈学武。”
杨过知道他在找借口。全真教的其他新弟子,最多个把月就开始练基本功了。赵志敬不教他,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不想教。杨过没有再去问,他知道问也没用。他把每天的杂役当成功课来做,打水的时候练桩功,劈柴的时候练臂力,扫地的时候练身法。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他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运转体内的内力。几个大周天下来,经脉通畅,内力充盈。没有人教他,他自己练。欧阳锋教的东西够用了,九阴真经的底子够深了,他不需要全真教的武功也能变强。
但有些东西,不是他不想惹就能躲得过的。
第七天,他在后院劈柴的时候,王志谨来了。王志谨是赵志敬的大弟子,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嘴角总是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跟着两个师弟,都是赵志敬门下的弟子。
“杨过,你过来。”王志谨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杨过放下斧头,走过去。“王师兄,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王志谨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几个大水缸,“那些水缸你只灌了三个,还有两个没灌。今天晚饭之前,把它们灌满。还有,那堆柴劈完了之后,搬到柴房去码好。别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边。”
杨过看了看那两个水缸和那堆柴。水缸不大,每口七八桶就能灌满。柴已经劈好了,搬进柴房码好就行。这不是什么难事,但王志谨的语气让他不舒服——不是安排活计的语气,而是使唤下人的语气。
“好。”杨过没有多说,转身去打水。
王志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带着人走了。杨过一个人打水、倒水、再打水、再倒水。两口水缸灌满,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然后他把劈好的柴一趟一趟地搬进柴房,码得整整齐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杨过在沉默中忍耐着,把所有的不公都咽进了肚子里。但他的忍耐没有换来平静,反而让王志谨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第十三天,王志谨又来了。这次他带着几个人,把杨过叫到院子里。“杨过,今天水缸灌了没有?”
“灌了。”
“柴劈了没有?”
“劈了。”
“院子扫了没有?”
“扫了。”
王志谨点了点头,忽然说:“那好,你现在去把茅房刷了。”
杨过看着他,目光平静。“王师兄,茅房不在我的杂役范围内。”
“现在在了。”王志谨的语气硬了起来,“怎么,不愿意?新入门的弟子,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
杨过沉默了几息。“好。”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王志谨在身后喊道:“刷干净点,晚饭之前我要检查!”
杨过没有回头。他走到后院的茅房,拿起刷子和水桶,开始刷。味道很难闻,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捂鼻子。他把每一个角落都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去井边打了水,把地面冲了三遍。等他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到自己的屋子,打了一盆水,把手洗了,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去斋堂吃饭。
王志谨没有来检查。他根本就没打算来。他只是想让杨过难堪,让杨过知道在这个地方,谁说了算。
杨过一个人坐在斋堂的角落里,吃着已经凉了的饭菜。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有说有笑,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是杨康的儿子,是赵志敬不待见的弟子,是王志谨欺负的对象。在这个地方,他没有朋友,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变强。
夜里,杨过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九个周天,比平时多了三个。不是因为他想多练,而是因为体内的力量在自行加速。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他经脉里躁动不安。
杨过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几口水缸和那堆柴火。他想起黄蓉。她现在应该已经到襄阳了吧?她有没有想他?她会不会在某个夜里,也像他一样睡不着,看着月亮发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白色的绢帕。没有绣花,只有她身上的味道。他把绢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过中天。杨过没有睡。他盘腿坐在床上,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那些白天受的委屈、冷眼、欺辱,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内力的一部分。他不在乎赵志敬不教他武功,不在乎王志谨欺辱他,不在乎全真教的人怎么看他。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挡不住。
窗外,月亮慢慢沉下去了。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杨过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笔直地射出去,撞在墙上,散成一片薄雾。他的内力又精进了一分,没有人教,他自己练的。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打水、劈柴、扫地、听道法课、被王志谨使唤、被全真教的人冷眼相待。日复一日,像水一样流过。杨过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但他知道,忍到忍不下去的那一天,就是他离开的那一天。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