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比南会想起那日在留置室的那个半梦半醒，他又去了一趟平顺一村。
孟丽春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择菜，儿子蹲在旁边拿着塑料铲子挖泥巴。他站在她面前，问：“孟丽春，我梦到商女姐姐肚子很大了。你这次去，有没有注意到？”
孟丽春的手停了一下，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低着头说：“陈警官，你应该自己去看。我……我也搞不懂她。”
她的耳根红了。陈比南看着那片红，没有追问。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陈比南决心一定要弄个究竟。趁现在密祥案已经告破，下一步部署还没有来，他决定亲自去翠岭。他向金制康请假，金制康批了3天。
白云在峡谷上空慢慢地飘，一朵接一朵，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然后他低头，崖壁几乎是垂直的，石灰岩的纹理一层一层叠下去，越往下越暗，最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谷底灌上来，扑在他脸上。这个地方与他梦里的一模一样。他怔怔地走到崖口，这时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与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去到木屋营地。休息室里一个年轻女孩在刷手机。他站在接待台前面，问赵商女在不在。那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赵姐已经搬走了。他问搬去哪儿了，女孩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又问这里谁负责，女孩指了指起飞场方向，说邝哥在修风速仪。
他走到起飞场边上，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拧螺丝，嘴里叼着一把螺丝刀。他走过去，说你好，我找赵商女。那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又看了他一眼。
“找商女？她不住基地了。你是哪位？”
“我是她老家那边过来的。”
“老家？”邝如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陈比南顿了一下，“我是她老家的邻居。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邝如风又看了他一眼。老邻居，小时候一起长大，专门从外省跑到翠岭来找一个已经搬走的人。他在翠岭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个“老邻居”。
“她回澄江去了。她妈在澄江那边，快生了，回去待产。”邝如风把螺丝刀插回腰间的工具袋里，又摸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手上的机油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然后邝如风上下打量他，终于没忍住问：“你是她孩子的亲生父亲？”陈比南点点头。邝如风摇摇头：“我是看不懂你们这届年轻人。”
他在她住过的木屋外面徘徊了很久，最后在门口的石凳上坐下来，坐了很久。石凳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她五年里无数次坐在这里剥核桃、画图纸、调试铰链留下的痕迹。从2016年开始，她在这里待了五年，每一寸土地都有她的足迹，而他今天才是第一天踏足这里。付云通却已经陪了她五年。
他和她在卫海镇重逢的22天里，除去他在乌鸦口办案的7天，实际只有15天和她见了面，照顾过她。他和她所有相处的日子，加起来只有三十天——前十五天他追捕她，害她坠下屋檐扭伤脚踝；后十五天，她和他在元江哈尼族寨子里结婚，短暂的快乐时光，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发现人们以为的事件和实际的真相差距确实如此遥远。
他以为自己为她付出了所有。实际她从他这里获得的关怀少得可怜。
他有什么资格说不公平?
……..
这时，手机铃响了，周怡的母亲安晓慧:“比南，小怡肚子痛，进医院了。医生说寄生虫，要动手术。她从来没有打过麻醉。你要等你回来才肯动手术。”
“好，阿姨，我回去。” 他挂了电话，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翠岭的风吹过来，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然后他站起来，把石凳上的灰拍了拍，转身往外走。
…….
一大早，到达海安市第一人民医院后，陈比南去找了周怡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把CT片亮在灯箱上：“包块在盆腔，已经形成囊肿。手术本身不复杂，但位置不好，跟左侧输卵管和卵巢粘连得很厉害。这个囊肿是囊尾蚴引起的——绦虫的幼虫。虫卵通过血液到盆腔，在那里长成一个包，把周围的组织都粘在一起了。”
安晓慧脸色发白：“虫子……活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囊尾蚴在人体内可以存活数年。囊肿切掉就没了，但如果体内还有虫卵，不排除其他地方再长。所以术后要吃一个疗程的杀虫药，全家人都要查。”
手术室门口，周怡抱着他不松手。说好了做朋友的，但这个拥抱不像朋友。她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急促，像是怕进去了就出不来。
陈比南没动，也没推开她。
……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陈比南和周怡母亲安晓慧坐在手术室门口，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面前过去，车轮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
门终于开了。主治医生摘了口罩，看了一眼安晓慧。
“囊肿拿掉了，”他说，“但是位置不好，跟左侧输卵管和卵巢粘连得很厉害。我们切了一侧输卵管，右侧是好的。以后还是有怀孕的可能，但概率会比正常人低一些，而且需要尽早。”
安晓慧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抽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说，家里都查了，安孝贤夫妇都有，周信雄和她也有，大家程度不同，都在吃打虫药。就安俊杰没有。安俊杰说，安孝贤你是功臣，吃出全家绦虫病。
…….
手术做完已经三个小时了。周怡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肚子。纱布下面是硬硬的缝合线，手按上去，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把什么东西连根拔走了，剩下的那个位置，怎么也填不满。她想起来了。手术。囊肿。医生说会切掉一侧输卵管。她闭上眼睛，不愿意想了。但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收缩：少了什么，真的少了什么。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安晓慧走过来，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周怡没睁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这样子，生孩子困难了，恐怕也嫁不出去了。”
陈比南坐在床边，没接话。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