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开口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看见那条胖龙越来越慌。
它想退回山洞里,可身体太圆,洞口又堆着干草、旧粮袋和碎石。它越急,爪子越乱扒,尾巴越乱扫,洞口边缘就越往下掉小石子。
咔啦。
一块碎石滚到吉多脚边。
吉多吓得差点把铜锣丢出去。
远处,罗文助教的声音还在传来。
“第七组!”
胖龙听见人声,更慌了。
它的短翅膀贴紧身体,脖子往洞里缩,可肚子卡在洞口边,怎么也转不过去。它鼻孔里喷出热气,几颗火星落在黑石上,很快熄灭。
巴德已经白得像一块没烤熟的面团。
他一只手抓着信号哨,一只手死死揪住自己的斗篷,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艾拉站在最前面,拳头握得很紧。
她没有后退。
可吉多看见,她的肩膀也绷住了。
这让吉多更害怕。
如果连艾拉都这么紧张,那他们真的很危险。
“别动。”艾拉压低声音,“都别动。”
吉多不敢动。
可是胖龙在动。
而且动得越来越乱。
它又往洞口撞了一下。
咚。
这一次,洞顶落下更多碎石。
如果它继续这样撞下去,洞口可能真的会塌。
到时候,不只是他们危险,那条龙自己也会被石头砸到。
吉多脑子里乱糟糟的。
格林导师说过,遇到危险要示警。
奥伦导师说过,低活动龙类也很危险。
霍克教官说过,幼训部孩子现在连生气的火鸡都打不过。
玛莎厨役长说过,厨房后窗不准钻。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
可没有一句告诉他:如果一条胖龙因为太慌,快把自己卡塌在洞口里,该怎么办。
胖龙又喷了一口气。
热气扑到吉多脸上,吹得他额前乱发一阵乱晃。
它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又看向吉多。
那眼神不像要吃人。
也不像要喷火。
它像饿了,困了,被吵醒了,还发现自己转身转不过去。
吉多忽然想起自己半夜卡在厨房后墙洞里的时候。
他也很慌。
也很饿。
也很想出去。
如果那时候有人在外面一直大喊,他一定会更慌。
如果有人拿木棍戳他,他可能会哭出来。
胖龙当然不是他。
胖龙比他大太多。
也危险太多。
可是那种慌,吉多好像看懂了一点。
他抱着铜锣,嘴唇发抖。
然后,他唱了。
声音很小。
小得几乎被黑石坡的风吹散。
“睡吧,睡吧,小小的火星……”
唱出第一句时,吉多自己都僵了一下。
巴德猛地转头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疯了吗?
艾拉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
因为胖龙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完全停住。
只是耳边那两片小小的鳞片动了动。
它听见了。
吉多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本来想停。
可是胖龙一停,洞口边缘就暂时不掉石子了。
于是他不敢停。
他只能继续唱。
“风从山那边走远,月亮落进草窝……”
这是一首很旧的小调。
吉多不记得是谁最早唱给他听的。
也许是他的母亲。
也许是灰泥村磨坊夫人哄孩子睡觉时唱的。
也许是某个冬夜,隔壁屋里有人小声哼着,被风从墙缝里送到了他耳边。
它不是学院里的歌。
没有银翼龙旗。
没有骑士。
没有荣耀。
它只是一首给饿着肚子的小孩听的歌。
让人闭上眼睛。
让炉火慢慢暗下去。
让夜里的风暂时没有那么冷。
吉多唱得不稳。
声音抖得厉害。
可是他努力把它放轻。
“别怕,别怕,火苗也会困呀……”
这一句不是原来的词。
是他临时改的。
因为胖龙会喷火星。
也许火苗真的会困。
胖龙的尾巴慢慢不扫了。
它扒着地面的爪子也松了一点。
它仍然盯着吉多。
琥珀色的大眼睛半睁着,里面的慌乱似乎被那首乱七八糟的摇篮曲轻轻盖住了一点。
巴德的嘴巴还张着。
艾拉的拳头没有松,但她没有打断吉多。
远处,罗文助教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第七组!听到回答!”
胖龙耳鳞一抖,眼看又要慌。
吉多赶紧把声音再放软。
“草堆软软,石头暖暖,闭上眼睛睡吧……”
黑石坡的石头一点也不暖。
可吉多觉得,哄人睡觉不能说真话说得太冷。
如果他说“石头冰得像冻土豆”,那谁也睡不着。
胖龙慢慢垂下脑袋。
它的肚子贴到地面上,发出低低一声闷响。
咚。
吉多的心跟着一跳。
可它不是扑过来。
它只是趴下了。
像一座圆滚滚的小山,终于放弃和洞口较劲,软塌塌地趴回干草上。
它的前爪收了收。
脑袋搁在前爪上。
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吉多不敢停。
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紧。
可他还是哼着。
“梦里有面包,梦里有汤,梦里不用怕风霜……”
这句也是他临时加的。
因为如果梦里有面包和汤,那一定是好梦。
胖龙的眼皮越来越沉。
它的鼻孔里喷出一点热气。
这次没有火星。
只有一声很轻的:
“咕噜……”
那声音从它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软软的。
像一只特别大的猫在睡前哼了一声。
吉多怔了一下。
但他仍然不敢停。
他又哼了一小段。
终于,胖龙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它的呼吸变得平稳。
肚子一起一伏。
然后,一阵沉沉的呼噜声从洞口前响起。
呼噜——
呼噜——
碎石轻轻颤动。
干草也跟着一抖一抖。
巴德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艾拉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吉多还保持着唱歌的姿势,眼睛睁得圆圆的。
睡了?
真的睡了?
他又哼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
胖龙没有醒。
它睡得很香。
香得像刚吃完一顿很满意的晚饭。
虽然它刚才吃的只是一块难吃的学院紧急饼干。
吉多终于停下。
停下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快站不住。
他往旁边晃了一下。
艾拉立刻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拎稳。
“站住。”
吉多小声说:“我站不住。”
艾拉看着他。
她似乎想骂他。
可最后只低声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吉多也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吓傻了。
只是想让那条龙别再撞洞口。
只是想起了一首摇篮曲。
巴德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用气声说:“你把龙唱睡了。”
吉多看了看胖龙。
胖龙呼噜一声。
吉多又看了看巴德。
“好像是。”
巴德的眼睛在恐惧之后,慢慢亮了起来。
那种光吉多太熟悉了。
巴德要开始起标题了。
吉多立刻说:“不要说出去。”
巴德表情严肃:“这种事情不是说不说的问题。”
“就是。”
“这是历史。”
艾拉低声道:“现在先别历史。老师来了。”
碎石坡上方传来脚步声。
罗文助教终于绕了下来。
他先看见三个孩子。
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
艾拉猛地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罗文助教愣住。
然后,他看见了洞口前那条睡着的龙。
他的声音消失了。
年轻助教的脸色从愤怒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惊恐,最后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训练雕像。
他慢慢把手按到腰间训练短剑上。
艾拉压低声音:“别拔。它睡了。”
罗文助教看着胖龙。
“睡……了?”
胖龙呼噜一声,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罗文助教立刻不动了。
吉多抱着铜锣,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解释不清了。
罗文助教缓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问:
“发生了什么?”
吉多张了张嘴。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巴德却往前挪了半步。
艾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
“让吉多说。”
巴德只好闭嘴。
吉多咽了咽口水。
“我们滑下来了。想敲锣。它醒了。它饿了,我给了它一块饼干。它不太喜欢。”
罗文助教的眼神变得更空白。
“你给龙吃了紧急饼干?”
吉多低下头:“紧急情况。”
巴德很小声地补了一句:“而且它真的不喜欢。”
艾拉踩了他一脚。
巴德闭嘴。
吉多继续说:“后来它听见您喊我们,想回洞里,但是太急,转不过去,一直撞石头。我怕洞塌,就唱歌。然后它睡了。”
罗文助教沉默很久。
他像是在努力把这段话塞进正常的学院报告格式里。
可是塞不进去。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格林导师冷硬的声音。
“罗文?找到他们了吗?”
罗文助教猛地抬头。
他看了看胖龙,又看了看三个孩子,声音压得很低:
“找到了。都没受伤。但是……导师,您最好下来看看。”
没过多久,格林导师出现在上方斜坡。
他先看见罗文助教。
然后看见艾拉。
再看见巴德。
最后看见抱着铜锣、头发乱糟糟、脸色惨白的吉多。
他的眉头已经皱起来。
可是下一瞬,他看见了洞口前那条睡得呼噜震天的胖龙。
格林导师停住了。
风吹过黑石坡。
他的斗篷轻轻一动。
半晌,他才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
“谁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吉多抱紧铜锣。
巴德的眼睛再次亮起。
艾拉一脚踩住巴德的靴尖。
吉多低着头,小声说:
“导师,我可以解释。”
他顿了顿,又更小声补充:
“但可能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