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坡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也许并没有真的停,只是吉多太害怕,耳朵里只剩下山洞里那阵低沉的呼噜声。
呼噜——
呼噜——
声音从黑暗深处一阵一阵传出来,像一只巨大的风箱藏在山腹里,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闷闷的震动。
吉多抱着小铜锣,站在乱石滩上,整个人僵得像被冻住。
他很想按照格林导师教过的那样行动。
停下。
聚拢。
敲锣。
等待助教。
问题是,他们现在已经停下了,也聚拢了,可“敲锣”这件事忽然变得特别可怕。
如果洞里的东西真是巨兽,他一敲锣,会不会把它吵醒?
如果不敲,助教又怎么知道他们滑下来了?
吉多脑子里乱成一团,手心全是汗。
巴德站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几乎和学院早饭里的稀燕麦粥一个颜色。他一只手握着信号哨,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斗篷边,显然正在努力不让牙齿打架。
艾拉站在最前面。
她比他们两个高一点,也稳一点。可吉多看见,她的拳头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这让他更慌。
艾拉一拳能把铁盆砸瘪,也能把储物间墙砸出洞。
如果连艾拉都紧张,那洞里的东西一定很不妙。
“退。”艾拉压低声音,“慢慢退。”
吉多立刻点头。
巴德也点头,点得有点太快,差点把信号哨晃到自己下巴上。
三人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挪。
碎石在靴底下轻轻响。
咔。
吉多心里猛地一缩。
太响了。
他立刻停住。
山洞里的呼噜声依旧。
没有变化。
他松了一口气,又继续往后挪。
可他们刚滑下来的那道坡比看起来更麻烦。碎石松散,坡面发滑,想悄悄退回去很难。艾拉试着往上踩了一步,脚下碎石立刻哗啦啦往下滚。
洞里那阵呼噜声停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不动了。
巴德的眼睛慢慢瞪圆。
吉多连呼吸都憋住了。
片刻后,呼噜声又响起来。
呼噜——
巴德无声地张了张嘴,像在感谢某位不知名的圣徒。
艾拉退回来,脸色更沉。
“上不去。”她低声说,“太滑了。”
吉多看向他们身后。
乱石滩另一侧有几块凸起的黑石,绕过去也许能回到外圈路线,可中间隔着一段更靠近山洞的平地。那片平地上散着干草、破布袋和一些被咬开的木箱碎片。
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经常从洞里出来,把东西拖进去又丢出来。
吉多盯着那些破布袋,心跳更快。
“那是什么?”他小声问。
艾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巴德也看见了。
那些布袋上有模糊的印记,像是某个粮商的标志。几只袋口被扯开,里面残留着一点谷物碎屑。
巴德的声音发抖:“它……它抢粮食?”
艾拉低声说:“也可能是人丢的。”
“谁会把粮袋丢到巨兽洞口?”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更吓人。
吉多咽了咽口水。
他忽然想到,如果洞里的东西会抢粮食,那它是不是很饿?
如果很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很小。
肉很少。
但他也不想让任何东西尝试。
“我们叫罗文助教吧。”吉多小声说。
艾拉点头:“你敲三短,轻一点。”
吉多举起小木槌。
轻一点。
三短。
需要协助。
不要吵醒巨兽。
这四件事同时放在七岁孩子身上,实在太难了。
吉多握着锣槌,手抖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敲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第二下。
叮。
第三下还没落下,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吸气声。
呼——
像有谁在睡梦里闻到了什么。
吉多吓得手一软,第三下敲歪了。
咣。
这声比前两声响多了。
在黑石坡的洞口前,它简直像有人把晚餐钟搬进了山谷。
巴德的表情当场绝望。
艾拉猛地转头看向洞口。
呼噜声停了。
这一次,是真的停了。
洞里一片安静。
安静得可怕。
连远处其他小组的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吉多抱着铜锣,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的小脸白得吓人,嘴唇都抿紧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用气声说。
巴德也用气声回答:“我知道。”
艾拉没有说话。
她往前一步,挡在两人前面。
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干草被压动。
像石头被碰开。
又像一个很大的东西,终于从睡梦里慢慢醒过来。
紧接着,一股更明显的温热气息从洞口涌出。
带着谷物、泥土、干草,还有一点火星燎过木头的焦味。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先是一块圆圆的阴影。
然后是一只巨大的爪子。
那爪子落在洞口边缘,指甲不算尖,却又宽又厚,按在黑石上时,碎石轻轻滚落。
吉多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应该跑。
或者敲锣。
或者喊老师。
可他的腿已经彻底不听话。
洞口里,那个东西缓缓探出头。
它很大。
比马棚里最大的马还大。
头上有两只短短的弯角,鼻梁宽,眼睛半睁不睁,像刚从漫长午睡里被吵醒。灰褐色的鳞片从额头一路延伸到脖子,鳞片间沾着草屑。它的嘴边还挂着一小根干草,像刚啃过垫窝。
巴德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艾拉的拳头握得更紧。
吉多却愣住了。
因为这个巨兽,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它确实巨大。
也确实是龙。
可它不像礼堂彩窗里那些昂首咆哮、翅膀遮天的恐怖巨兽。
它的脸很圆。
脖子也圆。
从洞里挪出来时,身体更圆。
圆到吉多一时忘了害怕,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龙是不是吃得比他好?
那条龙艰难地从洞口往外挪了挪。
它的肚子贴着地,软乎乎地压在一堆干草上。背上的小翅膀收在两边,看起来有点短,和它圆滚滚的身体相比,简直像两片不太够用的斗篷。
它又打了个哈欠。
哈——
一股热气喷出来,带着几颗小小的火星。
火星落在洞口石头上,很快灭了。
吉多吓得缩了一下。
巴德差点把信号哨塞进嘴里。
可那条龙打完哈欠后,并没有扑上来。
它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三个小孩,脸上写满了被吵醒后的茫然和不高兴。
一人三龙——不,三人一龙,就这么互相看着。
风又吹起来,掠过黑石坡,卷起几片枯草。
那条龙鼻子动了动。
它低头闻了闻地上的粮袋,又闻了闻空气,最后把目光落在吉多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吉多肩上的小布袋上。
布袋里有学院发的紧急口粮。
三块硬饼干。
吉多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脸色更白了。
它闻到了。
龙往前挪了一点。
轰。
它的体重让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吉多的腿又软了。
艾拉立刻低声说:“别动。”
巴德几乎快哭出来:“我非常同意。”
龙又往前挪了一点。
它的动作很慢。
不像捕猎。
更像一只被食物香味吸引、但还没完全睡醒的大狗。
它盯着吉多的布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咕……”
吉多一抖。
巴德也一抖。
艾拉皱起眉。
那声音不是咆哮。
倒像是肚子叫。
龙的肚子随后真的响了一声。
咕噜——
声音低沉又清楚,在洞口前回荡。
吉多呆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每天都能听见。
从自己身上。
巴德慢慢转头看向吉多,眼神惊恐中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仿佛在说:它和你一样?
吉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龙盯着他的布袋,眼神更委屈了一点。
是的。
委屈。
吉多竟然从一条巨大的龙脸上看出了委屈。
它伸出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往前推了推地上的空粮袋。
粮袋瘪瘪的,里面已经没东西了。
龙看向吉多。
又看向布袋。
然后又“咕噜”了一声。
巴德的声音抖得厉害:“它……它是不是想吃我们的口粮?”
艾拉低声说:“别给。也别激怒它。”
这话听起来非常合理。
可是龙又往前挪了一点,鼻子离他们更近。温热的呼吸吹得吉多额前乱发晃了晃。
吉多僵在原地。
他的手碰到了布袋。
里面三块硬饼干硌着他的指尖。
格林导师说过,不到导师允许,不准吃紧急口粮。
可格林导师没说过,如果一条龙想吃,怎么办。
吉多觉得,这应该算紧急情况。
非常紧急。
他慢慢取出一块硬饼干。
艾拉猛地看向他,用眼神问:你干什么?
吉多快哭了,用眼神回答:我也不知道。
龙的眼睛立刻亮了一点。
吉多小心翼翼把硬饼干举起来。
“你……你要这个吗?”
他声音很小。
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龙没有回答。
它只是盯着饼干。
吉多想把饼干丢过去。
可是他太紧张了,手一抖,饼干没丢远,啪嗒落在自己脚前。
龙低头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吉多。
似乎有点嫌弃这投喂距离。
然后它伸出长长的舌头,往前一卷。
饼干没了。
吉多的脚尖差点也没了。
他猛地往后一缩,撞到巴德身上。
巴德轻轻发出一声:“啊。”
龙嚼了嚼硬饼干。
咔嚓。
咔嚓。
咔嚓。
那块连幼训部孩子都嫌硬的饼干,在它嘴里像脆叶子一样碎掉了。
龙咽下去。
然后,它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不是凶。
不是怒。
是失望。
非常明显的失望。
它低头看着吉多,像是在问:就这?
吉多被看得心虚。
“学院给的。”他小声说,“不是我做的。”
巴德在极度恐惧中,竟然还抽空点了点头,表示这锅确实应该由学院厨房背。
龙又“咕噜”了一声。
这次声音更低。
像饿了但不满意。
艾拉仍然挡在前面,但她的表情已经从警惕变成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复杂。
她大概也没想过,传说中的黑石坡巨兽,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喷火,不是吃人,而是嫌弃幼训部紧急饼干难吃。
这时,远处终于传来罗文助教的声音。
“第七组?”
声音很远。
他显然发现他们不在原路线了。
艾拉立刻抬头,想回应。
可那条龙也听见了声音。
它抬起头,耳朵似的小鳞片动了动,眼神一下紧张起来。
不是凶狠。
是心虚。
像偷吃被发现。
它下意识想往洞里缩,可身体太圆,转身时屁股撞到洞口边的石头。
咚。
碎石掉下来。
龙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有点丢脸。
吉多看着它卡顿的动作,脑子里那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再次冒出来:
它真的好胖。
胖得像一只会喷火的大枕头。
可下一瞬,龙忽然张嘴打了个喷嚏。
“哈啾——”
一小串火星喷了出来。
火星落在吉多脚边的枯草上,冒起一点烟。
吉多吓得小脸惨白。
艾拉一脚把冒烟的草踩灭。
巴德终于承受不住,小声说:“我们完了。”
龙似乎也被自己的喷嚏吓了一跳。
它缩了缩脖子,看起来更心虚了。
远处罗文助教的声音又近了一点。
“第七组!听到回答!”
艾拉咬牙,准备大声喊。
吉多却盯着那条越来越慌的胖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荒唐的感觉。
它不是想伤人。
它好像只是饿了,被吵醒了,又怕老师来了。
就像他半夜偷厨房,被玛莎厨役长发现时那样。
当然,龙比他大很多。
也危险很多。
但那种心虚和饿,他太熟了。
胖龙开始往洞里退。
退得很笨。
越急越卡。
石头被它蹭得哗啦啦响。
如果它再慌一点,整个洞口可能都要塌。
吉多看着落下来的碎石,忽然意识到,如果罗文助教和格林导师这时赶来,看到龙、看到他们三个、看到被撞塌的洞口,事情会变得非常糟。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么多。
也许是因为太害怕,脑子反而变得奇怪地清楚。
他必须让这条龙安静下来。
至少别继续乱动。
可是该怎么让一条龙安静?
喊?
不行。
敲锣?
更不行。
给饼干?
它嫌难吃。
吉多的手指紧紧抓着布袋。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梦。
胖胖的龙。
暖暖的尾巴。
打哈欠。
睡觉。
还有更早以前,他很小的时候,在灰泥村的磨坊角落里,饿得睡不着,磨坊夫妇最小的孩子哭闹,他曾经听见磨坊夫人轻轻哼歌。
那调子很简单。
慢慢的。
软软的。
像烤炉快熄时最后一点暖气。
吉多的嘴唇动了动。
他还没唱出声。
艾拉立刻看向他,压低声音:“你要干什么?”
吉多也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那条越来越慌、越来越笨拙、越来越可能把洞口撞塌的胖龙,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别动了。
快安静下来。
胖龙又撞了一下石壁。
咚。
罗文助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吉多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很抖,几乎不成调。
但他还是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