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劈进来,正好照在他眼睛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续一秒。
弹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早上好,用户,当前时间:上午8:03,今日天气:晴,17-27摄氏度。】
【今日待办:前往异常事务管理总局总部。】
【备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1小时57分钟。】
陈默把枕头按在脸上。
“你不是被设成过滤模式了吗?”
【重要事项提醒不在过滤范围内,你昨晚自己选的模式一。】
“我选的模式三。”
【模式三的自定义规则中未包含“日程提醒”一项。】
陈默沉默了三秒。
“包豆,你知道我最想过滤掉的是什么吗?”
【日程提醒。】
“你真聪明。”
【谢谢。】
陈默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翘得比昨天还离谱,他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前天瘦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毕竟他这两天吃饭都不太规律。
前天的泡面凉了,昨天的拉面吃了一半就觉得饱了,脑子里装太多东西的时候,胃好像会自动缩水。
刷牙的时候弹幕没说话,陈默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吐掉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你没有问问题。】
“平时我没问你也说。”
【已启用过滤模式,非重要信息不再主动推送。】
陈默愣了两秒,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昨天他嫌弹幕啰嗦,今天弹幕真的不啰嗦了,这说明这个系统是真的会听他的话,并且按照他的指令调整行为。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一个你天天抱怨的东西,突然有一天真的改了,你反而会想:它为什么这么听话?
陈默没继续想下去。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木箱子锁进衣柜里,钥匙随身带着,那把铜钥匙,刻着数字7的那把,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煤气关了,窗户关了,灯也关了,然后他锁上门,下楼。
楼道里又碰见了苏晚晴。她今天没穿护士服,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圈。
她正蹲在单元门口逗那只橘猫,就是前两天卡在阳台上的那只,此刻正趴在地上翻肚皮,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陈默走出来的时候,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享受。
【橘猫当前心理:是你,那个拽我后腿的人。好感度未恢复。】
陈默决定不跟猫计较。
“出门?”苏晚晴抬头问。
“嗯,去面试。”
苏晚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默知道她在看什么,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一条膝盖处鼓包的牛仔裤,一双鞋底磨平了的运动鞋。
弹幕贴心地翻译了苏晚晴的眼神:
【苏晚晴当前内心OS:穿这样去面试?什么公司招人这么随便。】
陈默在心里回答:一个伙食不错的单位。
“什么公司啊?”苏晚晴问。
“一个……调查机构,做旧物鉴定的。”
“旧物鉴定?”苏晚晴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另一种疑惑,“现在还有这种工作?”
“有,冷门职业。”陈默没多解释,朝她点了点头,往外走了。
走出两步,弹幕飘过来:
【苏晚晴好感度:10,与上次持平,她对你没有产生新的好感,也没有反感,你的面试着装没有加分也没有减分。】
陈默在小区门口站住。
“包豆,我记得我设了过滤规则,好感度这种垃圾信息不是应该被过滤掉吗。”
【苏晚晴是你邻居,邻里关系评估不属于垃圾信息。】
“那什么算垃圾信息?”
【路人好感度。】
“她不是路人?”
【她住在你隔壁。】
陈默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像在绕圈,但他确实绕不过它,苏晚晴住502,他住501,从物理空间上来说,她的确是他每天出门最可能遇到的人类,这个理由勉强能接受。
他不再纠结,走到公交站等车。
去总局的路线是昨晚弹幕帮他查好的,27路坐到终点站,然后换乘,换乘的不是公交车,是总部专用的接驳车,顾知秋昨天给了他一个地址,说到了之后会有人接。
地址写在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正面是地址,背面只有一行字:进门说找老周。
没有电话,没有邮箱,没有任何现代公司联系方式该有的东西,妥妥的“三无产品”。
陈默在车上又看了一遍这张卡片。
“包豆,这个地址你查到什么了吗。”
【该地址在地图上的标注为“云京市旧货行业协会”,成立于一九九八年,公开信息显示其业务范围包括:旧货交易管理、行业标准制定、从业者资格认证。】
“旧货行业协会。”
【是的。】
“这单位取名字的水平还挺稳定的,旧物杂货铺,旧物调查科,旧货行业协会。”
【这不是巧合。】
陈默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进门说找老周。”
“周顾问姓周,老周也姓周,是同一个人吗。”
【概率极高,老周是周姓的常见口语化简称。】
“那为什么顾知秋叫他周顾问,卡片上写老周?”
【称呼方式取决于说话者的关系距离,顾知秋对周顾问有紧张感,倾向于使用正式称呼,写卡片的人与周顾问关系更近。】
陈默把卡片收进口袋。
“写卡片的是谁?”
【信息不足。】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陈默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老城区和工业区交界的地带,路这边是七八层高的老居民楼,路那边是一片灰色的厂房,烟囱不冒烟,像是已经停工很久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按照地址,总局就在这片厂房往里走的某个地方。
陈默沿着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栋灰色的四层楼前停下来。
楼的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写着“云京市旧货行业协会”八个大字,字体是隶书,做工粗糙,像是九十年代初的产物。
门口没有保安,没有门禁,连根拦车的杆子都没有。
陈默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
“就这?”
弹幕没有回,因为他也知道答案是“就这”。
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的白色,带着轻微的电流声。
地板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踩上去有轻微的回音,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业务一科”“业务二科”“档案室”“会议室”。
走廊尽头有一个前台。
说“前台”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张很旧的木头桌子,桌面上摆着一部座机电话和一个来访登记本,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笑得眼睛弯起来。
陈默走近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摘下耳机。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找老周。”
年轻女人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又抬头看了看陈默。
“您贵姓?”
“陈。”
“陈默?”
“对。”
“顾组长打过招呼了,您稍等。”她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陈默只听见“到了”“一个人”“前台”几个词。
然后她挂了电话,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
“上四楼,左手边第二个门,门牌上写着‘顾问办公室’。”
陈默道了谢,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弹幕弹出一条信息:
【前台女员工:姓名李悠悠,26岁,入职三年,工作内容:前台接待、文件收发、办公用品管理。】
【补充:她刚才在看的视频是综艺节目选段,她对你的第一印象……】
“停。”陈默在心里喊了停,“第一印象这种信息给我过滤掉。”
【已过滤。】
陈默上楼。楼梯间的扶手是铁管的,刷了绿漆,扶上去凉凉的。
墙上贴着几张安全标语,纸张已经发黄卷边,其中一张写的是“安全第一,预防为主”,另一张写的是“异常事件发生时,请沿绿色指示牌撤离”。
第二张底下画了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一个看起来从来没人用过的消防通道。
弹幕没有评价这些标语,但陈默注意到,第二张标语里的“异常事件”四个字用的是印刷体,不是手写,说明这种标语是批量制作的。
一个单位把“异常事件”写在楼梯间里,就像别的单位写“小心地滑”一样自然。
这比什么保密协议都更能说明问题。
四楼的走廊比一楼短,只有四个门,其中三个关着,门牌分别是“顾问办公室”“技术分析室”“资料室”,第四个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轻微的机器运转声,不知道是什么。
陈默走到顾问办公室门口,正准备敲门。
门自己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大概六十多岁,很瘦,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厚到他的眼睛在里面显得有点变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单位发的搪瓷缸,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
“来了。”老头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顾问?”陈默问。
老头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屋里走,示意陈默跟进来。
弹幕在陈默走进办公室的同一秒弹出了信息:
【姓名:周景行,年龄:67岁,职务:异常事务管理总局技术顾问。】
【补充:他的入职时间早于异常事务管理总局的成立时间。】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早于总局的成立时间?那他是从什么单位过来的?总局成立之前,管异常事务的是什么部门?
这个老头的履历,比顾知秋的空白履历更让人不安。
周景行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他抬头看着陈默,看了大概五秒钟。
和顾知秋那种职业扫描不同,他的更像是一种更慢、更耐心的观察,像是一个修表的老工匠在端详一块没见过的机芯。
“你长得像你爸。”周景行说,“嘴像你妈。”
陈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您认识我爸?”
“认识,共事过。”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他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我跟他说过很多次,7号收容柜的东西不要自己管,他不听。”
陈默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口袋里那把铜钥匙。
7号。
“7号收容柜里放的什么?”
周景行放下搪瓷缸,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会直接告诉你?”
“我觉得您至少会给我点提示。”
周景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提示就是……”他说,“你手里那把钥匙,能打开的不只是一个柜子。”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弹幕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暗红色的信息:
【警告:该办公室处于异常能量监测范围内,监测来源未知。】
陈默没有动。
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