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站在重新排列的训练场上,看着那辆方向盘自己转动的教练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连驾照都没有。
“我有一个问题,”他举起手,像个在课堂上提问的小学生,“我不会开车,这个驾考模式对我还有用吗?”
车载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像是某种东西在思考。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不会开车?那你来驾校干什么?”
“我来收容你啊,这不是很明显吗,”林远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我想来?我是被派来的,严格来说这算工伤。”
收音机沉默了片刻,电流声变得更大了,像是在高速运转某个逻辑模块却始终无法得出结果。
一个驾考怨灵的认知框架显然是建立在“来驾校的人都想拿驾照”这个前提上的,而林远的回答直接绕过了这个前提,让它的执念逻辑出现了一个微妙的短路。
趁着这个空当,苏眠已经开始行动。
她的短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光,刀尖精准地切向教练车的左前轮,那个位置的轮胎虽然已经瘪了,
但轮毂上附着着一层浓郁的黑色雾气,和其他部位的污染浓度明显不同,大概率是污染物的核心节点。
刀锋触及轮毂的瞬间,整个训练场的空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些发光的白线像是被踩到的蛇一样疯狂扭动,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攻击有效,”周岩蹲在金属箱旁边,眼睛紧盯着平板显示器上的读数,
“污染指数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核心还在,它在调集周围的残余能量往车身集中,左前轮确实是节点。”
收音机里的声音骤然拔高,从沙哑变成了尖锐:“未系安全带!扣一百分!考试不合格!”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教练车的车窗里炸出来,裹挟着某种接近透明的灰白色雾气,直直地撞向苏眠。
她侧身闪避,雾气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落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那些裂纹里渗出一股焦糊味,和训练场上空本就弥漫的甜腻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恶心气味。
林远看到这一幕,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见过食影的攻击,那种从阴影里钻出来的触手虽然诡异,但至少符合某种恐怖美学的逻辑。
眼前这东西的攻击方式更加不讲道理,它是把“考试失败”这个概念直接转化成物理伤害,扣一百分就等于朝你脸上砸一堵墙。
“这个污染物的攻击逻辑是什么?”林远蹲到周岩旁边,尽量把身体藏在金属箱后面。
“执念型污染物的攻击方式通常跟它生前的核心执念有关,”周岩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页密密麻麻的分析数据,
“这个人考了五次科目二都挂了,他的执念不是开车本身,而是考试失败的屈辱感。
所以他在污染空间里扮演的是考官角色,所有进入空间的人都会被他判定为考生,然后被他用考试规则进行攻击。
扣分项就是他的武器,扣分越多攻击越强。”
“那我们主动考过科目二不就行了?”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很难,”周岩指着屏幕上一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那是污染物的实时情绪波动指数,
“因为它的评分标准不是按照真正的驾考规则来的,而是按照它扭曲后的认知来判定的。
就算你按照标准流程完美完成所有项目,它也可以说你的方向盘回正角度不够完美然后扣你十分。
它不想让你及格,因为它的执念就是永远有人陪着它挂科。”
林远听到这句话,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这个污染物和他上辈子的项目经理老赵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相似性。
都是用一个永远不可能达到的标准来要求你,然后在你失败的时候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宣布你不合格。
区别在于老赵不会用冲击波炸你,老赵只会在群里艾特你说“再改一版”。
“苏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林远从金属箱后面探出半个头,朝训练场中央喊道。
苏眠正在教练车周围快速移动,利用场地里的标杆和遮阳棚柱子作为掩体躲避不断射出的灰白色冲击波。
她的短刀每次挥出都能精准地削掉一团从车身上冒出来的黑雾,但黑雾被削掉之后会立刻重新凝聚,速度完全没有减慢的迹象。
听到林远的喊声,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个字:“说。”
“它的攻击核心是扣分对吧,那如果我们不被扣分呢?”
“它的评分标准不透明,无法预判它的扣分逻辑。”
“那如果我们用逻辑漏洞卡它的评分标准呢?”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资深程序员才会有的兴奋感,那种兴奋感通常出现在发现系统漏洞的时候,
“执念型污染物的判定机制本质上是一套规则引擎,规则引擎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处理规则之外的输入。
如果你做的事超出了它的规则定义范围,它就没法判定你违不违规。”
苏眠闪开一道冲击波,在掩体后面停了一瞬:“具体方案?”
“驾考的规则是什么?起步、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坡道定点停车。
所有规则的前提都是你坐在驾驶位上开车对吧?”
“对。”
“那如果你不开车呢?如果你直接走到车外面,把所有标杆推倒,把地上的标线用刀刮掉,它还能扣你什么分?”
苏眠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掩体后面走出来,用一种林远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那个表情里有一半是“这个方案好离谱”,另一半是“但好像真的可以试试”。
周岩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这个思路虽然粗暴,但从污染物的触发逻辑来看确实存在漏洞。
驾考模式的规则是‘考生必须按照标准流程完成项目’,但如果考生拒绝成为考生,也就是不坐进驾驶位、不启动发动机、不按照考试路线行驶,而是直接对考场本身进行破坏,那污染物就面临一个规则上的悖论。
它没有针对破坏考场行为设定扣分项,因为正常的驾考学员不会下车去拆考场的设备。”
车载收音机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电流噪声,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里多了一丝明显的焦躁,像是出故障的自动语音播报系统卡在了某个死循环里:“请考生上车……请考生上车……请考生上车……”
“它在催我们,”林远说,“越催越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它不希望我们在车外面待着,因为车外面的行为不在它的规则覆盖范围内。”
苏眠不再废话。她反手握刀,刀尖朝下,身体重心骤然压低,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教练车本身,而是场地东侧那排倒车入库的标杆。
她的刀锋划过第一根标杆的根部,蓝色的电弧在金属杆上炸开,标杆应声而断,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她砍标杆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标杆最脆弱的连接处,像是在完成一场极为暴力的收割。
教练车发出了刺耳的鸣笛声,车身剧烈地颤抖着,轮胎在地面上磨出黑色的痕迹,方向盘疯狂地左右转动,但始终无法离开原地。
因为它的移动规则也受到了影响,按照驾考规则,学员在考试过程中不允许擅自驶离考试区域。
而苏眠在破坏的恰好就是考试区域本身,让它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它想冲过去阻止苏眠,但它的规则不允许它驶出正在被破坏的考试区域,而考试区域之所以还在,是因为它没有驶出去。
“污染指数在急剧波动!”周岩盯着屏幕喊道,“它正在经历规则冲突,核心稳定性下降了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五,还在持续下降!”
林远看着苏眠在训练场上飞快地移动,一刀一根标杆地砍过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提出的方案虽然有效,但实际操作起来需要的是碾压级的战斗力,而不是什么巧妙的逻辑漏洞。
如果没有苏眠这种能在短时间内摧毁整个训练场设施的硬实力,他的嘴炮再厉害也只能在车外面干站着被冲击波炸。
不过话说回来,方案是他提的,四舍五入他也算是参与了一半的输出。
收音机里的声音从焦躁变成了混乱,那个沙哑的声音开始用一种越来越快的语速重复着驾考规则里的各种条款,
像是在拼命搜索一条能应对当前局面的扣分项:“压线扣十分……未打转向灯扣十分……中途停车扣十分……破坏考场设施……”
它卡住了。最后一项显然不在标准扣分列表里,因为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在考试中途下车去拆标杆。
它反复念叨着“破坏考场设施”这几个字,声音里的电流噪声越来越大,像是在超负荷运算某个无解的逻辑命题。
苏眠砍掉了最后一根标杆,然后转身面对教练车,把短刀横在身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你的考场没了。”
教练车的四个轮胎同时爆裂,车身猛然下沉,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收音机里传出一声尖锐到近乎人类惨叫的电流尖啸,然后戛然而止。
那些发光的白色标线开始一条一条地熄灭,从场地中央向外蔓延,像是被抽走了电源的灯带。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和甜腻花香的混合物也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三月上午本该有的清新空气。
“核心稳定性跌破安全阈值,它要显形了!”周岩从金属箱里拔出一根银色收纳管,快步冲向教练车。
车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从驾驶位上飘出来的不是看不见的手,而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看不太清长相,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肩膀上挎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帆布包。
人形站在车门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姿态透出一种极深的疲惫。
那种考了五次都没过、坐在车里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的累。
周岩举起收纳管,管口对准那团人形,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束从管口射出,将人形笼罩其中。
人形没有挣扎,在被光束覆盖的过程中,它缓缓抬起头,模糊的五官朝向林远的方向。
“过了吗,”它问,声音很轻,没有收音机里那种沙哑和扭曲,就是一个普通人在问一个等了很多年都没等到答案的问题。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放电短棍,他看着那团即将被收容的人形,忽然觉得这个污染物从头到尾其实只想要一个东西。
它没想害人,也没想报复社会,就是想听一次“及格了”。
“过了,”林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气中传得很清楚。
人形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一点一点地融进了收纳管的光束里。
周岩拧紧管盖,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绿色的文字:收容完成,污染指数归零。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着林远,表情里带着一种想夸又不太会夸的别扭。
“你的方案虽然很离谱,但确实有效。”
“这叫创造性思维,”林远把放电短棍插回口袋里,“程序员的基本素养。找到一个系统,然后找出它的漏洞。”
“那你之前上班的时候也这样?”
“我上班的时候找出来的漏洞都写在测试报告里了,然后被项目经理骂了一顿,说改这些漏洞要加班费。”
苏眠从训练场中央走回来,把短刀收回风衣内侧。
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额角有一层薄汗,但整体状态依然冷静得像刚从茶水间回来,她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方案有用。下次继续。”
说完这四个字她就径直走向了面包车,步伐快得像是不想让林远看到她脸上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夸奖的表情。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让他有点想笑的念头。
苏眠这个人夸人,跟她的战斗风格一样,快、准、狠,绝不拖泥带水。
周岩把收纳管装进金属箱里锁好,然后开始用平板记录任务数据,林远站在一旁,看着这片被彻底破坏的训练场。
倒车入库的标杆全倒了,侧方停车的标线被电弧烧得焦黑,遮阳棚的柱子歪歪斜斜地倒向一边,整个场地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自然灾害。
但那辆白色教练车依然安静地停在场地中央,没了之前那股阴森的气息,只是一辆普通的旧车,停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有些孤单。
“任务完成,”周岩合上平板,“回公司写报告。”
回到面包车旁边的时候,墨斗正趴在车顶上晒太阳,它看到三人走过来,抬起一只眼皮扫了一圈,然后重新闭上。
“比我预估的快了二十分钟,看来新人的嘴炮比我想象的有点用处。”
“谢谢夸奖。”林远说。
“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墨斗的尾巴在车顶上拍了两下,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你那个用规则漏洞卡污染物的思路,对低阶和中阶污染物确实有效,但以后如果遇到高阶或者‘编剧’级别的东西,这一套大概率行不通。
因为它们不是按照固定规则运行的,它们会学习,会改变规则,甚至会在战斗中专门针对你的思维模式制造陷阱。”
林远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墨斗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因为老魏当年就是用类似的思路去对付‘编剧’的。
他以为自己在规则层面赢了对方,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规则对决,‘编剧’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规则来。
它只是在玩,老魏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赢了,而是因为‘编剧’觉得他作为玩具还挺有趣。”
林远坐进车里,把墨斗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想起了之前苏眠说的那句话……“见过编剧的人,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在精神病院,一个就在你面前。”
当时他只觉得这句话很酷,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
面包车发动,苏眠打着方向盘掉头,往公司的方向驶去。
林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厂房和塔吊,心里默默盘算着这次任务的情绪值收获。
跟食影那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收到任何情绪值结算的提示,大概是因为污染物的情绪波动不算是“他人”的情绪,或者系统认为用规则漏洞卡Bug不算正经的情绪激发。
他正想着,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延迟的消息。
【情绪值结算报告。本次任务累计获取情绪值:260点。来源明细:苏眠的惊讶+45,周岩的认可+60,墨斗的意外赞许+30,驾考怨灵的逻辑困惑+125。当前情绪值余额:1608点。可进行一次抽奖,请问是否抽奖?】
林远看着那条明细,嘴角抽了一下。驾考怨灵的逻辑困惑,居然贡献了最高的单项情绪值。
也就是说,他把一个污染物说懵了,然后因为把污染物说懵了而获得了抽奖的资格。
他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非常诡异的方向发展。
“抽。”他在心里默念。
转盘飞快地转动起来,各种奖品的光影在视野边缘闪烁,然后慢慢减速。
指针一格一格地跳过那些让人眼馋的大奖,最终停在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区域上。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真实之镜碎片(1/3)!】
【道具描述:一枚巴掌大小的镜子碎片,背面刻有未知文字。
持有者可通过镜子看到一定范围内的真实景象,包括但不限于:被隐藏的污染物本体、被伪装的能力波动、以及被篡改过的记忆片段。】
【当前碎片数量:1/3。集齐三枚碎片后可合成完整道具“真实之镜”,功能将大幅提升。】
【注:碎片之间会互相感应,靠近其他碎片时会发出微光提示,当前未检测到其他碎片信号。】
林远低头看着手心里凭空出现的镜子碎片。它的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从一面完整的镜子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镜面本身很模糊,照不出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在镜面深处缓慢地旋转。
翻过来,背面的文字确实看不懂,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符号系统。
那些笔画像是一根根被烧焦的树枝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扭曲、错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这个道具有点意思。他现在有两个技能加一个道具,大忽悠术对污染物有效,烂片吐槽能量对概念型有效,
真实之镜碎片能看穿伪装,再加上放电短棍提供的基础物理输出,他的战斗定位正在从一个纯粹的嘴炮辅助逐渐向多功能支援转型。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把这些东西都用上的时候。
他的剩余寿命还在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闹钟。
面包车在午后的阳光里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闪过一栋栋高低错落的建筑和路边的行道树。
林远把镜子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昨晚王建国说的一句话,“明天接着活。”
今天是明天了,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