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举着那把银剑手在抖剑很重重得像一块铁但她不敢松手因为这是她和她爸唯一的武器了，她看着对面那个倒吊在空中的东西它的身体还在往下滴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每滴一下地上就冒一股青烟，烟里有一个小人形在跳跳几下就散了。
那个东西从空中落下来了不是摔下来的是慢慢飘下来的像一片落叶，飘到她面前停住了脖子断面正对着她断面里的那张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了十几下从嘴里吐出了一样东西一根骨头小小的白白的像人的手指骨，骨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从骨头里长出了一朵小花肉红色的花瓣上长着眼睛眼睛在眨。
“你让我帮你砍你脖子上的线，”它说话了声音还是那种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但这次多了一个新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跟我非亲非故你又不是我女儿。”
陈小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举着剑剑尖指着地面她的手酸了剑尖戳在地上戳了一个小洞洞里冒水水是黑色的。
陈九阳从地上爬起来了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走到了女儿身边，他看不见但他听得到那个东西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一个人在叹气，他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拱了拱手像古人行礼一样。
“将军，我陈家三代人守你的封印守了快一百年，我爷爷为了守封印断了一根手指，我父亲为了守封印瞎了一只眼，我为了守封印也瞎了两只眼，我们陈家人不欠你的，但你欠我们一个人情，今天我女儿要死了你就当还这个人情帮她砍了脖子上的线。”
那个东西沉默了它的脖子断面里的嘴闭上了骨头上的光也暗了，暗到只有一点点的青色像快灭的灯，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小禾以为它走了但它没走它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来脖子断面里的嘴又张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砍头吗，”它说的不是帮不帮忙的事是另一件事，“我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被砍头也不是因为谋反被砍头，我打了三十年的仗每战必胜皇上怕我功高震主我弟弟也怕我，他们怕我所以我得死，但死也要找个理由，理由就是我通敌叛国，我打了三十年的仗每一场都是我亲自冲锋陷阵身上中了十几箭刀伤几十处，我通谁了我叛谁了，没有但他们说我有我就有。”
它的声音变了从很多人的声音变成了一个人的声音，就是那个低沉的沙哑的男人的声音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在哭是在生气，生了两千年的气气到声音都变了。
“我弟弟砍我的头的时候我还没死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他跪在地上磕头说哥我对不起你但你必须死你不死全家都得死，我问他谁说的他说妖道说的妖道说我有反骨迟早要反，就因为妖道一句话我弟弟就砍了我的头，他不信我他信一个外人。”
那个东西伸出手来它的长手指在黑暗中像五根细长的竹竿，它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断面，“我的头被妖道拿走了做成了灯，就是井底祭坛那盏青铜古灯，灯在头在灯灭头灭，灯亮着我的头就还在灯灭了我的头就没了，妖道把灯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盏灯就在这附近就在这个村子里就在你们中间。”
陈小禾想起了井底那个祭坛那盏古灯她见过，青铜的灯座是一只手的形状灯盘浅浅的里面没有油但灯亮着，她爸说那盏灯是用无头煞的头做的头在灯里灯在头外头就是灯灯就是头。
“你把灯找回来我的头就回来了，头回来了我就不是无头煞了，不是无头煞我就能死了，死了就不用再痒了两千多年的痒终于能停了。”
陈九阳听着这些话他的右眼瞎了左眼也瞎了但他听出了那个东西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疲惫，活了两千多年活累了想死但死不了，这种感觉他懂他活了六十年也累了也想死但他不能死因为他女儿还没救回来。
“灯不在我手里，”陈九阳说，“灯在妖道手里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弟信的那个外人，他现在就在这个洞里就在我们面前，他是我们的村长他叫老吴但他不叫老吴他叫玄真子，一百年前来湘西点灯的妖道。”
那个东西的脖子断面猛地转向了老吴的方向断面里的嘴张得很大很大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嘴里的牙齿在咬合咔嚓咔嚓的像是在咬什么东西，它朝老吴走过去了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脚印青色的发光的，脚印连成一条线从它脚下延伸到老吴脚下。
老吴站在那里没动他手里的灯还在烧青色的火苗，他看着那个东西朝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不害怕不紧张不兴奋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木头人，等到那个东西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举起手里的灯对着它的脖子断面灯焰从灯里跳出来了跳进了那个东西的断面里。
那个东西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触电一样弹完就僵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骨头上的字又开始发光了青色的光照得整个洞穴像白天，光里那些嵌在骨头里的人形都在动在挣扎像是要从骨头里爬出来。
“你不该来找我，”老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老吴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年轻的有力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我养了你两千年你吃了九十九个人你还不满足，你想吃我你吃不了因为我就是灯你就是灯里的头，头离不开灯灯离不开头，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狗。”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东西的脖子断面手指伸进了断面里在里面搅了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十几下找到了抽出手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灯在跳，他把眼珠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了噗的一声青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液体溅到的地方长出了一只只小手白白的没有肉只有骨头，骨头手在地上爬像蜘蛛一样爬到了那个东西的腿上顺着腿往上爬爬到了脖子断面里钻进去了。
那个东西的骨头上的字不发光了骨头也不抖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下去了，坐在地上两条长腿伸在前面两只长手垂在身体两侧，脖子断面朝上断面里的嘴也闭上了整个人像一堆被抽走了骨头的肉。
陈小禾看着她爸她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他把右手插进裤兜里不让别人看到，她从她爸脸上移开目光看着老吴老吴也在看着她，他的眉心那盏灯的烙印在发光红色的光照在她空白的脸上，她的脸上出现了那个烙印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形状。
“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老吴问她。
陈小禾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爷爷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她爸从来不提她爷爷的事只说她爷爷是病死的，现在老吴问她她知道了不是病死的，是跟灯有关。
“你爷爷是摔死的，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脖子摔断了，村里人都说是意外但这不是意外是我杀的，我去你家找你爷爷要他的头他不给，他说他的头要留着不能给我，我说你不给我我就杀了你全家，他说你杀吧你杀了我全家我也不会把头给你，我就杀了他我不是用刀杀的也不是用剑杀的，我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轻轻一拧就断了，他的头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我拿起他的头对着灯照了一下灯亮了但只亮了一瞬间就灭了，因为他的头不是自愿给我的，是我抢来的，灯不要抢来的头只要自愿的头。”
老吴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变化从平静变成兴奋从兴奋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悲伤，每一种表情都只持续几秒钟像在看幻灯片，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表情停在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上，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陈九阳的脸白了虽然他瞎了看不到但他的脸还是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也白了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个石膏像，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不抖了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血是红的但落在地上就变成了青色。
“你杀了我爷爷，”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爷爷是被杀的人。
“我杀了他因为他不守信用，他答应过我的第一百盏灯用他的头，他到死都不给所以我自己拿了。”
陈九阳朝老吴的方向走了一步他看不见但他听得到老吴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很均匀像一个正常人的呼吸，他举起拳头要打老吴但他的拳头被抓住了不是被老吴抓住的是被那个无头的东西抓住的，它的长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手腕骨头被箍得咔咔响。
“你打不过他，”那个东西的声音又出现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他是妖道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他手里有灯你能拿他怎么样，你现在连眼睛都瞎了你连我在哪你都看不到你怎么打他。”
陈九阳的拳头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伸开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灯，灯在跳在跟老吴手里的灯对着跳频率一样像是两台同步的机器。
这颗眼珠是陈九阳从左眼眶里抠出来的那颗妖道的眼珠，他刚才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眼珠从眼眶里拿出来了握在手心里准备找机会用的，现在机会来了他把眼珠举起来对着老吴的方向，眼珠的瞳孔里那盏灯跳得更快了快到灯焰变成了一条线，线从眼珠里射出来射进了老吴手里的灯里，两盏灯连在一起了光线是青色的照在洞壁上照在骨头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老吴的脸在青色光下变了不是表情变了是整张脸在变，像蜡一样在融化从额头开始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巴，流到下巴的时候整张脸皮都融化了露出了底下的另一张脸，年轻的没有眉毛的眉心有一盏灯的烙印，这张脸看着像三十岁但眼神不像，眼神很老很老像是看了几百年的东西看累了。
“你爷爷当年做错了，不该封印的，他要是没封印我早就拿到第一百盏灯了，一百年前就拿到了不用等到现在，他封印了我我就出不来了一百年都出不来，我只能等六十年一次的封印松动才能出来活动一下，一下也就几天时间不够我找头，所以我才跟你们陈家做交易，我帮你们守村你们帮我找头，公平不公平。”
陈九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眼珠眼睛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老吴的方向，他的嘴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陈小禾走近她爸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听到了三个字，“不是人。”
那个东西从地上站起来了它的长手撑在地上像猩猩一样站起来的，站起来之后它的脖子断面又开始发光了青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洞穴照亮了墙上的骨头照亮了老吴的脸也照亮了老吴手里那盏灯，灯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炸了。
它朝老吴走过去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老吴面前停了下来它的脖子断面正对着老吴的脸断面里的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口气，气是热的带着一股血腥味吹在老吴的脸上老吴的脸被吹得起了皱纹，从额头开始往下皱纹像波浪一样扩散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几秒钟的工夫老吴的脸从三十岁变成了六十岁从六十岁变成了八十岁从八十岁变成了一个快要死的老人。
老吴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皱纹摸到了老人斑摸到了松垮垮的皮肤，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那盏灯跳了一下灭了，灭了一秒钟又亮了但亮起来的时候不是青色的是白色的，白色的光照在他那张老脸上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八十岁老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老吴的声音也老了沙哑的有气无力的。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转过身走到陈小禾面前蹲下来了虽然蹲下来还是比她高，它的脖子断面对着她的脖子断面里的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信号。
“我帮你砍线，你帮我找灯，找到灯我的头就回来了，头回来了你的头就不用掉了，公平不公平。”
陈小禾看着那个东西的脖子断面断面里的那张嘴在笑，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牙齿很完整一颗都不缺白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