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散了。
祭坛石面上烫出一堆裂纹，深的浅的，从天平底座往四面爬。残存的光在裂缝里忽明忽暗，像快灭的炭火。
沈妙妙看见白鹿跪在地上，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
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断了。
她提着脏兮兮的白色礼服裙摆，踩着满是血渍的石面踉跄往前冲。冷风裹着祭坛残留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弯腰伸出两只手，稳稳托住白鹿摇摇晃晃的身子。
手掌碰到白鹿冰凉的皮肤，鼻子一酸。
“我来换！”
声音抖得厉害。
“我寿命比你长，用我的！”
话没说完，沈妙妙就抬起右手，使劲往青铜天平的空托盘那边凑。
白鹿本来正靠着石台喘气，察觉到她的动作，猛地回神。右手突然探出去，指尖精准扣住沈妙妙的手腕。常年练格斗练出来的手劲这会儿全收着，指腹深深陷进女孩细嫩的皮肉里。
指节绷出一片青白。
“别胡闹。”
嗓子冷硬得跟石头似的。
“我没胡闹！”
沈妙妙拼命挣扎，手腕左右扭动。
“你松手！白鹿姐你松手！”
“十年啊，你就这么没了？我不答应！”
白鹿扣得更紧了。
两只手腕刚靠近天平一米线，整座祭坛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那声音钻进耳膜，震得人脑仁发晕。原本起伏不定的赤红光芒猛地往里缩，在天平上方凝成一个盘旋的赤色光涡。
石台地面顺着裂纹微微晃动。
细小的碎石从边缘不断往下掉，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碎开。
空气里本来温热的气息，一下子混进一股阴冷的寒意。两种温度搅在一起冲撞，站在祭坛上的两个人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听我说——”
白鹿压低声音，胸腔里气息不稳。
“不听！”
沈妙妙哭着喊。
“你已经献了，凭什么不让我还？”
“你拦得住我吗？”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凌乱的头发被站台的冷风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两侧。眼眶里积蓄的泪水顺着脸不断往下滚，砸在白鹿破损的战术背心上，晕开一点点湿痕。
“白鹿姐，你知不知道——”
“你要是出了事，我一个人怎么办？”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白鹿攥着她手臂轻轻往下压，借着身体靠着石台的重心牵制住她的动作。刚才被抽走十年寿元带来的虚弱还在不停地侵蚀身体，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额角残存的冷汗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滚烫的石面上。
嗤的一声。
没了。
“已经献完了。”
白鹿盯着她的眼睛。
“你添什么乱？”
沈妙妙不甘心，被扣住的手腕不停地左右扭动。
“那不是添乱！”
“那是你的命！”
“十年啊白鹿姐！”
她挣扎的时候身形一歪，额头重重撞上祭坛凸起的石棱。
闷响。
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
血珠掉进脚下的裂纹里。
白鹿瞳孔一缩。
“妙妙！”
她伸手去拉，但沈妙妙已经疼得弓起背，手指捂住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血一碰到石缝，原本盘旋在天平上方的赤色光涡突然散开。
一行鎏金字体顺着祭坛纹路慢慢浮出来。
刺眼的金光铺满整块台面。
“二次献祭触发反噬，献祭者、受献祭者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字字锋利，像刀片一样。
直白地揭开藏在献祭规则底下的致命陷阱。
沈妙妙扭动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她怔怔盯着眼前的警示文字，不停挣扎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满心的倔强被这残酷的规则碾得粉碎。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怎么会……”
她嘴唇哆嗦。
“怎么会这样……”
白鹿看着她，没说话。
沈妙妙之前满脑子想着顶替献祭、弥补亏欠，从没想过私自换人会落得三个人一起死的结局。那一腔孤勇瞬间变成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慢慢靠向白鹿单薄的肩头。
滚烫的泪水浸透对方的衣襟。
哽咽细碎的哭声在空旷的站台慢慢散开。
“你不能有事……”
“你要是出事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声音闷在白鹿肩膀上，断断续续。
白鹿僵硬的身体在温热的泪水触碰下顿了一下。刚才还满是冰冷戒备的眼底，悄悄褪去大半锋芒。紧绷的下巴慢慢放松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哭到浑身发抖的女孩。
一路结伴求生的画面在脑子里接连浮现：废弃手术室第一次见面时的互相猜忌，地下室三个人一起砸碎培养皿击退缝合怪，一次次危难里互相掩护、彼此托底。
早就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了。
十年寿元是亏大了。
但能保住两个人平安。
她觉得值。
“别哭了。”
白鹿抬起手，拍了拍沈妙妙的后脑勺。
“再哭就不好看了。”
沈妙妙哭得更凶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多怕……”
“我怕你直接死在祭坛上！”
白鹿嘴角扯了一下。
“死不了。”
“22年，够活了。”
沈妙妙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鼻头通红，额角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
“你说的什么屁话……”
“22年哪里够了？”
白鹿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纹身，22年0天，数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那。
像一道永远揭不掉的疤。
车厢里头。
悬浮在半空的细碎白光正源源不断钻进林北川的身体。他本来一点起伏都没有的胸口，慢慢恢复了平稳的呼吸节奏。搭在座椅外侧的右手指尖先是极细微地蜷了一下，然后指节缓缓舒展开。
眼皮底下的眼球轻轻转动。
周身裹着的淡白色柔光一层一层变得浓郁起来。
生命体征在往回爬。
快要醒了。
他残存的混沌意识里，零碎的画面还在翻。废弃医院地下室里白鹿挡在他前面硬抗诡异袭击的那段特别清楚。潜意识里隐约感觉到外面两个女孩在吵架，但被一层白光隔着。
挣不脱。
睁不开眼。
没人留意到，刚才从沈妙妙额头滴下去的那滴血，渗进裂纹之后，原本裂开的石缝正以肉眼很难察觉的速度慢慢收拢愈合。
祭坛深处潜藏的纹路悄悄把那滴血吞了。
整座石台像是在贪婪地汲取献祭之后溢出来的生命力。
隧道顶端的黑暗里。
先前消失的模糊黑影又闪了一下。
好像一直在默默盯着祭坛上发生的每一处变化，暗中把两个女孩的争执、献祭的代价全看在眼里。
白鹿撑着石台慢慢站起来。
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晃了两下才稳住。
沈妙妙赶紧伸手扶住她。
“慢点……”
“你慢点。”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车厢走。
白鹿每走一步都觉得腿沉。不是疼，就是空，像身体里少了点什么根本补不回来。
她没说话。
沈妙妙也没说话。
回到车厢里，林北川的呼吸越来越稳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眼皮底下的眼球转得更快了，手指也在轻轻动着。
随时都可能醒。
沈妙妙扶白鹿坐好之后，蹲在林北川旁边，盯着他的脸。她伸手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手心都是湿的。
“他什么时候能醒？”
声音还带着哭腔。
白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快了。”
沈妙妙咬着嘴唇，盯着林北川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白鹿姐。”
“嗯。”
“他要是醒来，知道是你替他扛的十年……”
“他会怎么想？”
白鹿睁开眼，看着车厢顶棚生锈的铁皮。
“那就别让他知道。”
沈妙妙转过头，瞪着她。
“你觉得瞒得住？”
“他手腕上那个纹身数字又没变，你手上多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他又不瞎。”
白鹿沉默了几秒。
“到时候再说。”
沈妙妙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站台上的祭坛已经彻底暗下去了。青铜天平的秤杆歪歪地垂着，像完成了任务之后懒得再动的样子。风还在吹，但没那么冷了，腥味也淡了不少。
林北川的睫毛颤了几下。
沈妙妙凑近了一点。
“林北川？”
“林北川你能听见吗？”
他没反应。
但手指又动了一下。
沈妙妙回头看了白鹿一眼。
白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拧着，根本没睡。
沈妙妙转回头，继续盯着林北川的脸。
隧道顶端的黑暗里，那个黑影没有再出现。
但祭坛底座那道石缝里，有一小滴暗红色的液体又从刻痕里渗了出来。顺着石头往下淌，滴在站台地面上，被干燥的石板吸了进去。
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白鹿突然开口。
“妙妙。”
“嗯？”
“你头上的伤，处理一下。”
沈妙妙伸手摸了摸额角的血痂。
“没事，不疼。”
白鹿睁开眼，看着她。
“去处理。”
语气不容拒绝。
沈妙妙愣了一下，然后乖乖站起来，翻车厢里备用的急救包。翻出碘伏和纱布，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笨手笨脚地擦伤口。
“嘶——”
碘伏碰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白鹿看着她。
“活该。”
沈妙妙委屈地瘪嘴。
“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
“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冲上去了。”
白鹿冷笑一声。
“冲上去送死？”
“三个人一起炸？”
沈妙妙不说话了。
她擦完药，把纱布贴上，又蹲回林北川旁边。
“白鹿姐。”
“嗯。”
“你说，这个综艺到底想干什么？”
“让咱们互相献祭，互相欠命，最后呢？”
白鹿没回答。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22年0天的纹身，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沈妙妙咬着嘴唇。
“那个黑影你看见了吗？”
白鹿眼神一凛。
“你也看见了？”
“嗯，闪了一下，没了。”
白鹿坐直身体，盯着隧道顶端的黑暗。
“从献祭开始就在那。”
“一直在看。”
沈妙妙后背发凉。
“他是谁？”
“想干什么？”
白鹿摇头。
“不知道。”
“但他肯定没走。”
车厢里的壁灯光晃了一下。
林北川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沈妙妙猛地低头。
“林北川？”
他的眼皮在动。
嘴也在动。
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沈妙妙凑近耳朵。
“你说什么？”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别……别献……”
沈妙妙眼眶又红了。
“已经献完了……”
“你醒醒啊，已经献完了。”
林北川的眉头拧紧，手指攥住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他的意识在生死交界的地方拼命往回爬，但总有一层东西挡着，让他睁不开眼。
白鹿站起身，走过来。
低头看着他。
“林北川。”
声音不大。
“你欠我十年。”
“得活着还。”
林北川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然后——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刺得他瞳孔猛缩，又闭上了。
沈妙妙尖叫出声。
“醒了！”
“他醒了！”
白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
林北川又睁开眼。
这次没闭。
他视线模糊，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蹲在面前。
一个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脸色惨白但眼神很硬。
他想说话。
嗓子干得像含了砂纸。
只吐出一个字。
“……你……们……”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妙妙哭着笑。
“是我们，是我们。”
“你回来了。”
林北川的目光慢慢移到白鹿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数字没变。
0年3天。
他猛地抬头，盯着白鹿的手腕。
那道黑色纹身。
22年0天。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鹿把手背到身后。
“别看。”
林北川撑着要坐起来，浑身没力气，刚抬起一点就重重摔回去。
沈妙妙赶紧扶他。
“你别动，你刚醒——”
林北川盯着白鹿。
眼睛红了。
“你干了什么？”
声音沙哑得撕心裂肺。
白鹿别开脸。
“没什么。”
“十年而已。”
林北川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十年而已。
说得轻巧。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壁灯滋滋的电流声。
隧道深处的祭坛上。
青铜天平的秤杆底部，007刻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没人在看。
但它在等。
沈妙妙额头的血已经凝成了痂，林北川醒来的第一眼就盯着白鹿的手腕。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废弃医院地下室里白鹿挡在他前面，现在白鹿又替他扛了十年。他攥拳攥到掌心出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说谢谢太轻，说对不起没用。那个黑影又闪了一下，他没看见，但白鹿看见了。还有祭坛上那个007，从上一章到现在一直在渗血。我现在就担心一件事——林北川醒来之后，会不会忘掉这段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