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琅仙宫。栖霞院的午后，阳光透过琉璃窗棂洒落一地碎金。
小星坐在窗台上，怀里抱着天籁音盒，音盒里流淌出空灵舒缓的旋律。麟宝趴在她脚边，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甩。范明靠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仙界草药图谱，看得昏昏欲睡。
这已经是他们回到玉琅仙宫的第五日了。
小星拨弄着音盒上的星璇，小声问：“范叔叔，方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范明抬起头，正要回答，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慈月圣母一身月白长裙，发髻松挽，只簪了一枝素玉钗，笑容温婉如三月的春风。她身后跟着玉琅神君，白衣胜雪，气度雍容。
“小星儿——”慈月的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小星连忙从窗台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圣母娘娘好，玉琅哥哥好。住得很好，谢谢你们。”
慈月笑着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拉起小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疼惜：“瘦了些。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没有没有！”小星连忙摇头，“都很好吃！”
“小星儿，你方爸爸和若慈姐姐一起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了。可能还需要一些日子才能回来。”她顿了顿，目光温柔，“你安心在这里等，不要担心。”
小星的眼睛亮了一下：“方爸爸和若慈姐姐一起去的吗？”她问。
“是的，一起去的。”玉琅神君袖中的手攥了攥拳，面上却带着笑容，声音温和地接口道，“所以你放心，有若慈姐姐在，方爸爸不会有事。”
小星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方爸爸不会有事。我就是……有点想他了。”
慈月轻抚她的头，眼里透着怜爱：“一个人太闷了。仙宫里有好多小仙童，和你差不多大。你和他们一起玩好吗？他们都很乖。”
小星歪头想了想，看了范明一眼。范明微微点头，她便笑了：“好呀。”
慈月满意地站起身，转向范明：“范居士，这几日，就辛苦你费心照看小星了。”
范明连忙起身，抱拳道：“圣母言重了，这是范某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又问：“只是……方兄此行匆忙，只留下只言片语，不知去了哪里……”
“路途遥远，任务不便公开。”慈月微笑着打断他，“待他们到了安全之处，会传讯回来。范居士不必担忧。”
范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眉头轻轻蹙起。
方兄向来谨慎，对小星无微不至。而这次只简短说有要务在身，却不说去了哪里，定不是什么好差事，范明感觉到一丝忧虑。
他看着小星那张纯真带笑的脸，咽下了心中的疑虑。
慈月又道：“范居士，今日仙宫有一场‘蕴灵大典’，我想带小星去见识见识。琅轩神树每百年一次的‘灵识归元’仪式，可不多见。”
范明犹豫了一下：“小星她……”
“范居士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什么闪失。”玉琅神君含笑开口，声音温和，“小星是仙宫的贵客，理当见识一下我仙宫的盛景。”
范明看了一眼小星，小星正眨着大眼睛，满脸期待。他终是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圣母和神君了。”
琅轩神树下，仙雾氤氲，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
今日的仪式设于神树根系盘绕的“圣坛”之上。那里并非寻常之地——是神树根脉最密集、灵力最澎湃之处，也是历代仙童“供奉”灵识的所在。慈月只告诉小星，那是“祈福”的地方。
仙童们已列队而立，二十余人，身着月白纱衣，面容肃穆。百年一次的‘灵识归元’比每月一次的灵蕴大典更加庄严，要供奉的是一分灵识，还不仅仅是本源灵力。能被选中参加这样盛大的典礼，是他们自幼被教导的“荣耀”。
慈月牵着小星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圣坛。
玉琅跟在身后，目光平静，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星儿，”慈月蹲下身，与小星平视，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你知道这棵神树，为什么能长这么大、这么高吗？”
小星摇摇头。
“是因为有好多好多的爱。”慈月的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泪光，像是感动，又像是虔诚，“仙宫的每一位仙童，每个月都会用灵力蕴养神树。今天，更是会分出一缕自己的灵识，滋养神树。神树有了灵力的浇灌，灵识的加持，才能庇护仙宫，庇护天下的生灵。”
她顿了顿，轻轻抚摸小星的头：“你方爸爸做的事，不就是庇护众生吗？和神树一样。”
小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慈月的声音更柔了，“小星儿愿意为神树也献上一缕灵识吗？不用多，只要一点点。那是一种……爱的布施。”
小星歪着头想了想：“会疼吗？”
慈月摇头，眼眶微红：“不会。只会有一点点暖，像被太阳晒着。你看那些仙童，他们一直都盼着这种好事。”
她伸手指向列队的仙童们。那些孩子面无表情，却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麟宝在一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慈月。
小星弯腰摸了摸麟宝的头，轻声说：“没事的。圣母娘娘说了，不疼。”
麟宝的尾巴绷紧了，但没有再出声。
“那……我该怎么做？”小星抬起头，眼中带着天真的信任。
慈月心中狂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牵着小星的手，走到神树根系最粗壮的一处凸起前。那凸起的形状像一只半合的手掌，掌心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隐隐有流光转动。
“把手放上去。”慈月的声音轻柔得像催眠，“闭上眼睛。想着神树，想着仙宫，想着你方爸爸……”
小星依言将小手放在那凹槽上。
掌心触及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神树根系涌出，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漫向全身。那感觉确实不疼——甚至有些舒服，像泡在温泉里，又像被母亲的怀抱包裹着。
“然后呢？”小星闭着眼睛问。
“然后……”慈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然后你就想着：我愿意分出一缕灵识，滋养神树，让它永远庇护仙宫，庇护天下。”
小星认真地想着。
她想起了方爸爸。想起了范叔叔。想起了若慈姐姐。想起了那些在赤阳滩、雾邙坡、晦明川见过的、每一个对她笑过的人。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轻轻飘了出去。
那缕光很淡，像晨露干涸前最后一瞬的闪烁，无声地没入神树根系的凹槽中。
那一瞬间，神树猛地一震！
树冠无风自动，万千玉叶同时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无数面玉磬在风中震颤。树身古老的脉络骤然亮起璀璨的金光，光流奔腾不息，从根系直冲云霄，将整片悬圃映照得灿若银河。
金色光雨从树梢簌簌飘落，洒遍仙宫的亭台楼阁。
仙童们纷纷跪伏在地，口中念诵着祷词。
慈月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震惊。
她感受到了。
小星的那一缕灵识，其精纯程度、其蕴含的星辰本源之力，竟比若慈当年献出的那一缕还要浓郁数倍！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将那股几乎要溢出眼眶的贪婪，化作两行感动的泪水。
“小星儿……你做得真好。”她的声音哽咽了，“神树在为你欢呼呢。”
小星睁开眼睛，看见漫天金色光雨，也吓了一跳：“哇……好漂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少。只是那枚星云状的胎记，似乎淡了一点点。
“圣母娘娘，我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她有些不安地问。
“怎么会呢？”慈月温柔地笑着，伸手将小星揽入怀中，“你只是把一份爱，种进了神树里。它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一棵小小的‘守护之树’。将来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想，神树都会感受到你的心意。”
小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摸了摸麟宝的头：“麟宝，我没事。你看，一点都不疼。”
麟宝呜咽了一声，金色的竖瞳依然盯着慈月。
玉琅神君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
当夜，栖霞院。
小星早早就睡了。
她今天很累，不是身体累，是说不清的那种……像是做了一场很久的梦，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麟宝趴在她身边，将头枕在她的小腿上，眼睛半睁着，没有睡。
范明坐在外间的灯下，手里捧着那本草药图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总觉得今天的事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仙童每月献灵力，他是知道的——那是仙宫的规矩，由来已久。这百年的大典，倒是第一次见。
可这毕竟是一种供奉，小星又不是仙宫的人，她只是个孩子。为什么圣母要让她也参与？
他想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中，栖霞院的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的琅轩神树依旧流光溢彩，树冠上又多了一缕泛着星辉的光。它静静地、贪婪地，吸收着那份来自星尘族本源的力量。
而神树深处，封印着若慈那一缕灵识的根系，与小星刚注入的光芒，正在悄然靠近。
没有人知道，当两缕星尘之力相遇时，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睡梦中的小女孩，此刻正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
星海中，有一棵发光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