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晚上,李鑫换了身干净衣裳,趁夜色出了门。
阿狸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出声。等李鑫走远了,她站起来,又蹲下去,最后还是没跟。
——跟了又能怎样?
她闷闷地坐回台阶上,抱着膝盖,盯着院里的月光发呆。
——
偏殿的另一侧厢房,苏苏和瑶瑶正坐在灯下做针线。
苏苏低着头,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是件男子的外袍。瑶瑶趴在桌边,脑袋枕着手臂,眼皮已经在打架了,手里的线团滚到了地上也没捡。
“困了就先去睡。”苏苏轻声说。
“不困。”瑶瑶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却越来越沉。
苏苏没再催她,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缝。
——
院子里,灵儿在练剑。
月光下,剑锋泛着冷光,一招一式比前些日子利落了不少。她练得很专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没有停下来。
阿九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手腕还不够稳。”她开口。
灵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练剑不是光靠力气,要用心。”阿九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
灵儿没说话,点了点头,继续练。
阿九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早凉了,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仿佛浑然不觉。
——这孩子,心性倒是坚韧。
——
李鑫不知道这些。
他在玉香楼。
玉香楼晚上比白天热闹得多。灯笼全亮了,红彤彤地挂了三层楼。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锦衣华服的男人们进进出出,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他刚进门,老鸨就迎了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公子来了!头牌姑娘已经在雅间等着了,二楼,您这边请。”
她亲自领上楼,推开最里间的一扇门,躬身退了出去。
雅间不大,布置却精致。屏风上画着山水,案上点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窗前摆着一架古琴,琴弦泛着暗沉的光泽。
一个女子坐在琴旁,正低头调弦。
她穿了一身水绿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乌发如瀑垂在腰际,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侧脸线条柔和,鼻梁高挺,睫毛浓密,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不是那种勾人的媚眼,而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像山间溪流,看得见底,却摸不透深浅。
李鑫在桌边坐下。
女子放下琴,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指尖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
“公子怎么称呼?”她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
“李。”
“李公子。”她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我姓苏。”
“苏姑娘。”
“叫我名字就好。”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我叫苏好美。”
李鑫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苏好美嘴角弯了一下:“爹娘取的,我也没法子。”
“挺好。”李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好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忽然抬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悠悠,带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直冲李鑫而来。但琴声只在这雅间内回荡,门外走廊上却听不见分毫——她早已布下了隔音的禁制。
李鑫神色未变,体内的纯阳真气自然流转,将那丝波动无声化解。桌上的茶杯水面纹丝不动,连一个涟漪都没起。
苏好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纯阳道体。灵韵宗唯一男弟子。我说得对吗?”
李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有人想抓我?”
苏好美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做那种事?”李鑫补了一句。
苏好美差点呛着,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嘴角压着笑:“公子倒是想得美。”
“那你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苏好美恢复了清冷的神色,“这世上有些人,对纯阳真气不是‘感知’,是‘渴望’。你身上的气息,对某些修炼特殊功法的人来说,就像行走的灵药。”
“你不也是?”
苏好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不一样。”她说,“我只是感知,不渴望。”
“那你呢?”李鑫看着她,“你盯上我多久了?”
苏好美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她的裙摆轻轻飘起。
“公子,夜深了。该回去了。”
李鑫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回头:“走廊上那个白衣女子,是你的人?”
苏好美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音清脆。
“不是。”
李鑫推门出去。
——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处,一抹素白的身影正转身消失在楼梯转角。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只来得及捕捉到她乌发披肩的背影。
——是上次那个人。
李鑫站在门口,目光在那空荡的转角停留了片刻。
——苏好美的声音虽然清冷,但刚才刻意压低了几分。而这白衣女子的眉眼轮廓……
——怎么和苏好美有七分像?
他收回目光,没有点破,转身下了楼。
——
回到偏殿,屋里亮着灯。
阿狸坐在桌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极了。桌上摊着一本书,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书角。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把书扶正,结果拿倒了都没发现。
“公子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
“嗯。”
“怎么样?”阿狸忍不住问,眼神却有些迷离,“头牌好看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阿狸撇嘴,眼睛努力睁大了一些。
李鑫没理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茶水是凉的,他一口喝了半杯。
阿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嘟囔道:“还行就是不好看。”
“好看。”李鑫说。
“那你说还行——”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阿狸噎了一下,脸微微发红,别过头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鑫看着她,忽然开口:“阿狸。”
“嗯?”
“你是不是暗恋我?”
阿狸整个人僵住了。
“要是的话就直说。”李鑫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我不会拒绝的。立刻马上,和你双修。”
阿狸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你——”她指着李鑫,手指都在抖,“做梦!”
说完转身就跑,差点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绊了一跤,踉跄着冲出门去。
李鑫端着茶杯,看着被她带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嘟囔,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脚步声远了。
他低头喝茶。杯中茶水早已没了热气。
——
夜深了。
李鑫独自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里的月光上。
苏好美。玉香楼头牌。
纯阳道体、灵韵宗、大公主——她都知道。
“目前没有。将来可能有。”
什么意思?
走廊上那个白衣女子,不是她的人。那是谁的人?还是说……
“有些人,对纯阳真气很敏感。”
“不止我一个人能感知到。”
还有谁?
苏苏屋里还亮着灯。她还在改那件外袍,已经缝得差不多了,低着头仔细端详针脚,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瑶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线头。
院里的剑声停了。灵儿收了剑,正用袖子擦额头的汗。她抬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停顿了片刻,转身回了屋。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廊下,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早凉了。
李鑫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外头风雨欲来,但这偏殿里……倒是个能让人歇脚的地方。
杯中茶水早已没了热气。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