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天没亮透我就醒了。不是哨声,是手。手指还在麻,指腹按在床单上像隔着一层布。昨晚磨到第二十三个面,苏念说今天能磨完。我把手举到眼前,光线还没透进窗帘,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指腹的粗糙。磨了一整天晶体,指纹都磨平了。
赵磊还在睡。他的闹钟还没响。我躺了一会儿,等他的闹钟响。
六点二十,手机震。不是闹钟,是郑国良的消息:“设备已调试完毕,随时可用。”我回了一个字:“好。”窗外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赵磊的闹钟终于响了,他伸手按掉,坐起来,看见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没说话,下床,穿鞋,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今天能磨完?”
“能。”
“那今天注能?”
“看进度。”
他点点头,把杯子递给我。水不烫,温的,刚好能喝。
七点,食堂。周日早上人少,窗口只开了两个。稀饭、馒头、咸菜。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
“今天我也在实验室。”
“你不用上课?”
“上午没课。下午有一节。”
“那下午去上课。”
“嗯。上完就回来。”
他端起碗,把粥喝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七点半,实验室。刷卡进门,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坏的那根依旧没人换。晶体的表面在灯光下还是暗灰色,不反光,但苏念说还差四个面。打磨机的尖细声响起来。赵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那本考研词汇书,嘴里念念有词。实验室里两种声音叠在一起,谁也不盖谁。
磨到第二十五个面的时候,赵磊放下书,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粒晶体。它的表面有了一丝极淡的亮,不是反光,是磨得太平了,把光吸进去了。他盯着看了几秒,退回去,继续看书。
“陈念,这个东西磨完以后,是不是就能用了?”
“还要注能。”
“注能就能活了?”
“能。”
他点点头。手指在书页边轻轻敲。节奏不乱。
第二十六个面。苏念说公差收进了正负零点零零五毫米以内,符合预期。她的声音还是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窗外的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打磨机的尖细声停了。我把晶体取下来,对着光看。它还是暗灰色的,不反光,但表面有了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微光,不是亮,是质感变了。
苏念说:“二十七面,全部完成。”
光晕在意识里亮了一下。不是闪,是亮。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把晶体放进专用的密封容器里,拧紧盖子。赵磊凑过来,隔着几步远看了一眼。
“好了?”
“好了。”
“那下一步?”
“注能。把芯片和晶体装在一起,通电。”
“那什么时候?”
“准备好了就开始。”
赵磊点点头,退回去,继续看书。眼睛盯着书页,没翻。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颜色偏淡。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我去上课。下课就来。”
“行。”
他端起碗,把汤汁喝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齐。
下午,实验室。我把芯片从测试座上取下来,焊点还亮着,银白色的。密封容器放在旁边,晶体在里面,暗灰色的。苏念把注能流程传过来,不是文字,是画面。一块芯片,一粒晶体,一条能量回路。她把每个节点都标了参数,电压、电流、持续时间。她把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列出来了,旁边标注了解决方案。她不会让任何事出意外。
赵磊三点多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考研词汇书,边角又卷了一点。
“开始了吗?”
“还没。在准备。”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操作台旁边,翻开书。没念单词,也没翻页,就坐在那,像在等。
郑国良在傍晚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
“那辆新车还在。”
“嗯。”
“他们应该知道东西快成形了。”
“知道。”
“所以他们会动。”
“嗯。”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沉默了一下。“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人又说什么?”
“说他们要动手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翻过一页。
晚上,食堂。红烧肉没了,换成了红烧鸡块。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他吃得不快,一块鸡肉在嘴里嚼了很久,把骨头吐出来,摆在碗沿上。
“陈念,注能的时候,我能看吗?”
“能。”
“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
“那他们为什么选那时候动手?”
“因为注能的时候,东西全在一起。芯片、晶体、能量。他们等的就是那个时刻。”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喝了汤汁。
晚上,实验室。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没做完,在宿舍做。你那边开始注能了吗?”我回:“没。今晚准备,明天早上开始。”他说:“那我明天早点去。”
设备接好了。芯片固定在测试座上,晶体槽在它旁边。连接线一根一根接好,每接一根,苏念在意识里确认一次。电压、电流、接地,全部正常。我把手从连接线上收回来,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操作台上。芯片很小,晶体也很小。它们在一起的时候,比单独放着更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静。
苏念说:“准备好了。”
“嗯。”
“明天早上,开始。”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我关了灯,躺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赵磊说在宿舍做题。他在等明天。
她在意识里亮着。像一个人闭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