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逢春，薪火相传。悬壶济世，岂敢或忘？”
青苓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韵律，穿透破旧的门板，在铁匠铺内激起无形的涟漪。
“哐当！”
老瘸子手中的铁锤掉在铁砧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佝偻的身躯仿佛一瞬间挺直了些许，浑浊的眼眸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紧闭的铺门，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木板，看清门外之人的一切。炉火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他脸上深刻的沟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怀疑、追忆，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柴房内，周云归浑身紧绷，心脏狂跳。这四句话，前两句直指他和木青最大的秘密！这少女青苓，到底是什么人？她代表的“悬壶阁”，又知晓多少？是敌是友？
木石和木鹰也听出了不对，紧握武器的手心渗出冷汗，警惕地盯着门口，又看看周云归和老瘸子。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吱呀——”
老旧木门被从里面拉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老瘸子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灯光。他脸上恢复了那副淡漠麻木的表情，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波澜。
“小丫头，”老瘸子的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仿佛砂纸摩擦，“你刚才的话，谁教你的？”
门外的青苓提着灯笼，月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目光清澈而坚定，迎着老瘸子锐利的审视，毫不退缩：“家师所传，乃我‘悬壶阁’核心弟子方可知晓的古老训诫。晚辈青苓，师从悬壶阁内门执事，苏半夏。”
苏半夏？老瘸子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表情未变：“悬壶阁的训诫，与我一个打铁的老头子何干？你深更半夜，念这四句话，是何用意？”
青苓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灯笼的光芒照亮了她白皙而认真的脸庞：“白日掌柜铺中，有‘古木’将枯之息萦绕，更有‘薪火’微光乍现。晚辈循迹而来，并无恶意。那石盏，确为晚辈不慎遗失的故人之物，关系重大，恳请掌柜告知下落。至于‘古木’与‘薪火’……”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柴房方向，“若掌柜知晓其主，还请代为转达，悬壶阁并无加害之心，或可助其度过难关。”
她话说的含蓄，但意思很明确：她感应到了木青身上的“古木之息”和周云归之前短暂爆发的混沌薪火之力，并因此找上门。寻找石盏是其一，其二是想接触“古木”与“薪火”的拥有者。
老瘸子沉默着，浑浊的眼睛在青苓脸上停留许久，仿佛在审视她话语的真伪。炉火噼啪作响，夜风吹过院中的破旧器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老头子我只管打铁，不管闲事。”最终，老瘸子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说的什么古木薪火，老头子听不懂。至于石盏……”他侧了侧身，让出门内景象——杂乱的前厅，堆积的废铁，燃烧的炉火，并无任何石盏的踪迹，“没见过。小丫头，你找错地方了。悬壶阁的手，伸不到我这破烂铁匠铺来。请回吧。”
这是明确的拒绝了。既否认知晓石盏，也撇清与“古木”“薪火”的关系，更暗含警告，让“悬壶阁”不要多管闲事。
青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她没有离开，反而再次上前一步，几乎要踏入铺内：“掌柜的，白日那残破石盏，边缘有裂，盏底云纹模糊，盏壁隐有‘百草朝露’之痕。此物非金非玉，看似寻常，但对我悬壶阁一脉意义非凡，关乎一位先辈遗泽。晚辈以悬壶阁弟子身份起誓，绝无虚言，若得归还，或告知线索，悬壶阁上下，必感大德，定有厚报！”
她描述的石盏特征，与周云归所得一模一样，甚至点出了“百草朝露之痕”这种周云归未曾留意的细节，显然对石盏极为熟悉，所言非虚。
老瘸子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往门内退了一步，做出关门送客的姿态：“我说了，没有。小丫头，你再纠缠，休怪老头子我不客气。”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青苓抿紧了嘴唇，提着灯笼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铺子内除了老铁匠，还有几道气息，其中一道微弱却清新生机勃勃，一道沉稳隐带锋锐，还有两道带着伤，气息粗重些。她几乎可以肯定，石盏就在里面，至少曾经在里面，而“古木”与“薪火”的拥有者也在此处。但老铁匠态度坚决，修为深不可测，她若强求，绝无可能。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强行闯入，或亮出更多底牌时——
“嗤！”
一道细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极其突兀地从侧面院墙的阴影中袭来！那是一根细如牛毛、在夜色中几乎完全隐形的幽蓝色短针，带着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直射青苓的后颈！偷袭者时机把握得极准，正是青苓心神因老瘸子的拒绝而出现一丝波动的刹那！
“小心！”几乎是同时，柴房内传出一声低喝！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淡淡的残影，正是周云归！他在青苓说出“百草朝露之痕”时，心中已有决断，这少女对石盏如此了解，且似乎真的只为寻物，并无明显恶意，或许真是“悬壶”一脉。而且，老瘸子态度暧昧，并未直接驱赶或动手，说明事情或有转圜余地。此刻见偷袭骤起，他不及细想，本能地出手！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那幽蓝毒针即将射中青苓的瞬间，一直佝偻着、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老瘸子，眼中寒光一闪，那只布满老茧、干枯如鸡爪的右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抬起，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一点火星在老瘸子指尖与毒针之间迸发！那根淬毒的幽蓝短针，竟被他用一根手指，硬生生弹飞，“夺”的一声，深深钉入旁边的土墙之中，针尾兀自颤抖不休，幽蓝光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与此同时，周云归也扑至青苓身侧，一把将她向后拉开，同时目光如电，扫向毒针射来的方向——院墙的阴影处，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杂草的簌簌声。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老瘸子冷哼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墙外的黑暗，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未动，那只弹飞毒针的右手五指却猛然张开，对着院墙阴影处凌空一抓！
“轰！”
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沉闷的爆鸣！那处阴影下的空间骤然扭曲，一道模糊的黑影被迫从阴影中跌撞而出，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抓”了出来！那黑影全身笼罩在黑衣中，与白天袭击的黑衣人装束一般无二，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惊骇的眼睛。他显然擅长隐匿刺杀，却没想到在老瘸子面前如此不堪一击，被直接从潜行状态逼出！
黑影反应极快，刚一现身，手中幽光一闪，两把淬毒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带起凄厉的破风声，一左一右，直刺老瘸子咽喉和心口！招式狠辣刁钻，显然是亡命之徒！
“雕虫小技。”老瘸子看也不看那袭来的匕首，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的左手，如同鬼魅般探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黑影持匕的右手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手腕已被拧成诡异的角度，匕首“当啷”落地。老瘸子动作不停，抓住他手腕的左手顺势向下一带，右膝如同铁锤般向上狠狠一顶！
“砰！”闷响如击败革！黑影的惨嚎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煮熟的大虾般弓起，眼珠凸出，口中鲜血混杂着内脏碎块狂喷而出，被这一记膝撞顶得离地飞起，撞塌了半截土墙，滚落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眼看是不活了。
从毒针偷袭，到老瘸子弹针、逼出黑影、拧腕、膝撞杀人，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展现出的实力与白天那一刺如出一辙，甚至更加举重若轻！
周云归瞳孔微缩。这老瘸子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是灵源境巅峰，甚至可能是更高境界的存在！他隐居在这外城破烂铁匠铺，究竟为何？
青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电光石火间的反杀惊住了，俏脸微微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她迅速扫了一眼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老瘸子，深吸一口气，敛衽一礼：“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老瘸子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青苓身上，又扫了一眼挡在她身前的周云归，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悬壶阁的丫头，惹麻烦的本事不小。这‘影蚀’的蚀心针，可是专破护体灵光、蚀人神魂的歹毒玩意，中者立毙。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招虫子？”
蚀心针？影蚀？果然是“影蚀”的爪牙！周云归心中一凛。而且听老瘸子的话，这蚀心针是冲着青苓来的，是因为她悬壶阁弟子的身份，还是因为她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青苓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那个刻有悬壶标记的小巧配饰，随即似乎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青色软木雕刻而成的古朴盒子。盒子造型简朴，表面有着天然的木纹，看上去平平无奇。“前辈指的是此物？这是家师让我今日送去内城‘百草轩’的‘百年清心木樨’，只是寻常安神药材，怎会……”
“百年清心木樨？”老瘸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嗤笑一声，“寻常？嘿，对某些‘东西’来说，这玩意可是大补。清心木樨，百年份的，最能滋养神魂，克制心魔。对修炼邪功、或者神魂有损、被阴秽侵蚀的家伙来说，这玩意就是吊命的宝贝，也是催命的毒药——看谁用了。”
他顿了顿，看向青苓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小丫头，你师父让你大晚上送这东西去内城？她自己怎么不去？还是说，她算准了你会遇到麻烦，或者……你就是个诱饵？”
青苓娇躯微微一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被老瘸子说中了心事。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师命难违。况且，此物确为救治一位前辈所急需。只是晚辈没想到，他们……竟敢在城中公然截杀。”
“公然？”老瘸子环顾了一眼漆黑的四周，冷笑，“这里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看见？杀了你，夺了木樨，往碧波河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悬壶阁再厉害，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在这外城，每天不明不白死的人还少吗？”
青苓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之前或许低估了对手的胆量和行动的周密性。
“掌柜的，”周云归忽然开口，目光从地上黑衣人的尸体移到青苓手中的木盒，最后看向老瘸子，“这些人，是冲着这木樨来的，还是冲着这位青苓姑娘，或者……悬壶阁来的？”
老瘸子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似乎对周云归能抓住问题的关键感到满意。“有区别吗？木樨在她身上，她是悬壶阁的人。动了木樨，就是动了悬壶阁的货；动了她，就是打了悬壶阁的脸。在碧波城，敢同时做这两件事的，不多。”
他顿了顿，嘶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丝寒意：“黑水帮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内城那些老爷们，犯不着用这种下作手段。剩下的……嘿，看来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是越来越不安分了，连悬壶阁的货都敢劫，连悬壶阁的人都敢杀。”
他口中的“老鼠”，显然指的是“影蚀”及其背后的势力。
周云归心念电转。如果袭击者是“影蚀”的人，那么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止是木樨，或许也包括身具“古木之息”的木青，以及可能拥有“薪火”的自己！青苓的出现和遇袭，或许并非偶然，而是将他们这个小小的铁匠铺，更深地卷入了碧波城暗流的中心。
“前辈，此地不宜久留。”周云归果断道，“袭击者可能不止一人。此人失手，同伙或许很快会到。”
老瘸子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周云归的判断。他看了一眼青苓，又看看周云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嘶哑道：“小丫头，今晚你走不了了。外面不知道有多少老鼠等着你。不想死，就进来。”
他又看向周云归：“小子，去把那只老鼠处理了，和之前的一起。这丫头，你看着办。”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转身走回铺子，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炉火映照的昏黄光线中。
这是默许青苓留下了？周云归看向青苓。
青苓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看了看手中木盒，又看了看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和漆黑的夜色，最终咬了咬牙，对着周云归盈盈一礼：“青苓多谢公子方才援手。今夜……叨扰了。”她明白，以她启灵境后期的修为，独自带着这惹祸的木樨，在可能还有更多伏击的夜色中返回内城，无异于自寻死路。这神秘而强大的老铁匠，以及眼前这个给她一种奇异感觉的少年，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地方。虽然不知是福是祸，但总比立刻死在街头强。
周云归点点头，没有多说，迅速将那黑衣人的尸体拖到后院，投入熊熊炉火。处理完尸体，他回到前院，对青苓道：“姑娘请随我来。”带着她穿过杂乱的前厅，走向柴房。
柴房内，木石和木鹰依旧保持戒备，见周云归带着那青衣少女进来，都有些愕然，但见周云归神色平静，便也放松了些许警惕，只是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青苓进入柴房，目光首先落在沉睡的木青身上，当看到木青眉心那点淡绿色印记时，她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深深的忧虑。随即，她的目光又扫过屋内简陋的环境，木石和木鹰身上的伤口，最后落在周云归脸上，欲言又止。
“石盏在我这里。”周云归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旧布包着的残破石盏，递给青苓，“可是此物？”
青苓见到石盏，美眸瞬间亮起，连忙双手接过，仔细端详，尤其是盏底那模糊的云纹和盏壁隐约的痕迹，脸上露出激动和如释重负的神情：“正是！多谢公子归还！此物对我至关重要！”她紧紧将石盏抱在胸前，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姑娘不必客气，物归原主罢了。”周云归平静道，“只是不知，姑娘口中的‘古木逢春，薪火相传’，究竟是何意？姑娘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青苓抬起头，看着周云归，又看了看木青，深吸一口气，道：“公子既然身具‘薪火’，这位姑娘又身怀‘古木之息’，想必也非寻常之人。实不相瞒，那四句话，乃是我悬壶阁初代祖师留下的箴言，涉及一桩古老盟约与传承之秘。至于如何找到这里……”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如同罗盘般的青铜物件，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指向木青的方向，“此物名为‘寻机盘’，对特定的灵机气息有所感应。白日我在济世堂附近，感应到微弱的‘古木’与‘薪火’气息，后又在此处感应到石盏残留的‘百草朝露’之气，故而寻来。”
原来如此。周云归恍然，看来是石卵之前为木青疗伤时散发的气息，以及石盏本身残留的某种气息，引来了青苓。这也解释了为何她如此确定石盏曾在此处。
“姑娘寻这石盏，所谓故人遗泽，又是何意？”周云归继续问道，他必须弄清楚这石盏的来历和青苓的真正意图。
青苓抚摸着石盏，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和伤感：“此盏，乃是我一位师门长辈的旧物。那位长辈多年前外出寻药，一去不返，至今下落不明。此盏是他随身之物，对我悬壶阁意义非凡。至于其中具体关隘……”她看了看周云归，又看看木青，轻声道，“此间非细谈之所。公子，这位姑娘伤势沉重，似被阴秽邪力侵蚀，又强行激发本源导致枯竭。我悬壶阁或有医治之法。不知公子可愿相信青苓，待明日天亮，随我前往济世堂，请家师一观？”
医治木青？周云归心中一动。这无疑是目前最大的诱惑。木青的伤势，寻常药石难医，老瘸子也说过“悬壶阁”或有办法。但老瘸子同样警告过，“悬壶阁”是福是祸难料。
他看着青苓清澈而真诚的眼眸，又看看怀中气息微弱的木青，再想到暗中环伺的“影蚀”和神秘斗篷人，以及老瘸子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暧昧的态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或许，是时候接触一下这碧波城真正的“悬壶”一脉了。
“好。”周云归缓缓点头，“明日，烦请姑娘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