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赵商女起床先照照镜子,她的肚子已经鼓成一个圆。她换上张爱莲给她寄过来的腰围特别大的裤子,再套上淡紫色的棉麻裙。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脚上趿着宽口布鞋,脚踝有一点浮肿,但走起路来还算利索。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脸比以前圆了些,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像是被这几个月的光阴慢慢泡发开了。
一会儿付云通会过来带她去散步,然后陪她吃早饭。
清晨的翠岭,雾气还没散尽。付云通走在前面,手里一根细竹竿,左右拨着草,啪啪地响。赵商女跟在后头,挺着6个月的肚子,走得不快。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草地深处窸窸窣窣一阵响,不远处一条青蛇窜出去,钻进石缝里。
“蛇?”赵商女站住了。
“走了。”付云通把竹竿又往前探了探。
有时候肚子里的小家伙会动一动,赵商女就停下脚步。等他动完。这时,付云通会回过头来,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在动。她抬头看看他,他也看着她。
如果付云通觉得尴尬,他可以选择离开,但是他选择留下。
如果赵商女觉得尴尬,她可以让他离开,但是她感觉现在不能缺少他。
路过的村民或者游客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会分成两派,一派说他们是夫妻,因为形影不离,男方举止动作很贴心。另一派说不是。因为观察下来,男方始终没有碰一下女方肚子的动作,更没有蹲下身,耳朵贴着女方肚子去听胎儿动静的亲父行为。
他们说什么的都有。付云通没理,赵商女也没理。竹竿还在草尖上啪啪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了。
6月上旬,马玉明在云南参加全国高考,第一志愿是星汉市纺织大学。马玉明报考星汉纺织大学,不是单纯因为理想。星汉纺织大学在现代纺织产业领域,涵盖先进纤维材料、智能纺织装备、绿色印染技术等方向。在马玉明看来,这是个既有前途也又有钱途的学校。这是一点不假。2020年吴北省现代纺织产业专场活动中,星汉纺织大学签约转化的13件专利,与7家企业达成转化运用,签约总金额为1900万元。星汉纺织大学的纺织科学与工程学科世界排名第二,毕业生进大厂起薪过万。
马玉明从小坐爸爸的面包车去拉客,十块钱一趟,在景区和县城之间来回跑。他见过乘客为了五块钱讨价还价,见过爸爸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张捋平、叠好、塞进驾驶座底下的铁盒里。他知道钱是什么。
赵商女临近孕晚期,张爱莲很不放心,马玉明高考一结束,她便派马玉明过来翠岭,接赵商女回澄江县,和家人团聚。
起飞场在崖边,一片人工平整过的草地,风从峡谷口灌进来,把伞翼吹得饱满。付云通蹲在地上,把组带扣好,手指在每个锁扣上过了一遍。马玉明站在他前面,背带已经系紧,脚踩在崖边最后一块平地上,往下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在空中听我指令,不要乱动,不要乱问。”付云通的声音不大。
马玉明只是点头。
“走。”付云通悠悠地喊,语气很平。
伞翼在空中张开的时候,峡谷像被一双大手缓缓拉开。梯田、河谷、村庄,全缩成了指甲盖大的色块,风灌进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马玉明坐在付云通前面,腿在坐袋外面晃着。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贴着山坡滑过,像一只真正的鸟,三年高中的压力在天空之上被驱散了。。落地了,伞翼瘫软在草地上。马玉明站起来,腿有点软。付云通弯腰收伞,把伞绳一根根理顺。
“云哥,”马玉明蹲下来帮他叠伞,“你怎么会没和我姐走在一起。”
付云通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和你姐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他笑着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马玉明张了张嘴,看着付云通把叠好的伞塞进背囊里,拉链拉好,站起来。
在鸟机的覆羽自适应系统基本完善后,赵商女决定和弟弟马玉明一起回澄江县。罗嘉水岸的房子也是用赵商女的蓝莓地里挣的钱买得,所以产权她占大头。
马玉龙在这个家里的角色很简单:干活,点头。张爱莲说种蓝莓,他就扛着锄头下地;张爱莲说回澄江,他就去发动那辆面包车;张爱莲说房子买在罗嘉水岸,他看了一眼户型图,说挺好的,离菜市场近。
马玉龙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家里“说了不算”有什么问题。他说了算的事也不少——比如今天中午吃什么,比如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怎么剪枝,比如马玉明高考前能不能多睡半小时。这些事就归他管。他管得很好,所以每天都开开心心。
赵商女告诉付云通自己要回澄江县了,她说二楼有个书房,可以腾出来给他。
付云通握着她的手说:“商儿,你和玉明回去吧。我准备去泸泸湖边的达摩村,邝如风介绍的魔鬼试飞项目,我可以多挣点钱。”
付云通向来不懂怎么花钱。小时候被三叔控制,偷来的东西全部上交,一分都落不到自己手里;后来三叔让他去收租,收回来的租子他又原封不动交回去;再后来三叔死了,他把房租收来,转手就寄给了郭医生。钱对他来说,从来都是经手的东西,不是留住的东西。这近5年,他在翠岭当滑翔伞教练挣的大部分也是寄回乌鸦口,但郭医生早叫他不要再寄回去了。山上根本没有地方花钱。现在孩子们进了福利院的系统,多少有补贴。更重要的是,孩子们的父母虽然人基本不来,钱月月到账。
赵商女知道什么是魔鬼试飞,但是她知道在她和付云通的信仰里,没有害怕恐惧退缩这些东西。只有勇敢迎上去,和霎那间死去的二选一,没有留给恐惧的余地。
她紧紧地回握了他,郑重地说:“好,但是云哥,等孩子出生的时候,你要来见我们。让它第一眼看到你。”
他和她知道,新的生命,小鸭子,小鹅,看到的第一眼,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认定。
付云通看着赵商儿的眼睛说,“好,商儿,我过两个月再去澄江看你,你自己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