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醒了。脑子里塞满了湿透的乱麻:舅公笔记的字迹、老槐树下的“眼睛”、墙头黑影湿漉的轮廓、掌心“守玉”烫人的温度和妖异血光……这些东西在黑暗里轮番闪现。
但混乱底下,一种冰冷的清晰感慢慢浮上来。像浑浊河水沉淀后,露出了水底狰狞的石头。
不能这么等。等那东西下次来?等“守玉”下次发热发光?舅公就是例子。他查了,记了,甚至可能试了,最后还是不明不白地死了,蜷得像虾,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我得主动做点什么。在它找上我之前。
可我能做什么?需要信息。更古老、更核心的信息。关于那棵老槐树,树下所谓的“眼睛”,那口驼背黑棺到底是什么来头。村里人集体沉默,但他们心底一定藏着东西,一代代传下来,只是不敢说,不能说。
谁能知道?谁活得最久,见过这条河最多的秘密?
我想起了小卖部那个店主。他是唯一一个,虽然恐惧,还勉强愿意跟我说几个字的人。也许,他能指个方向。
上午,村子死寂。我再次走向村中央那间昏暗的小卖部。
店主坐在柜台后面,拿着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抹布,眼神发直。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我,脸上强挤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垮下去,变成更深的不安和烦躁。
“砚娃子,你……咋又来了?”他声音干涩,眼神躲闪,不敢看我身后敞开的门。
“叔,就问您个事儿。”我走到柜台前,没绕弯子,“村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知道老事儿最多的,是谁?关于黄河,关于老滩,关于……很久以前的事。”
店主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他猛地左右看看,尽管店里除了我们空无一人。
“你、你问这个干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颤,“不是说让你赶紧走吗?别问了,啥都别问!”
“我舅公死了,叔。”我声音平静,但每个字砸在寂静里,“死得不明不白。村里半年死了七个,都那样。您让我走,我能走到哪儿去?那东西要真想找我,我走得了吗?”
店主不吭声了,嘴唇抿得死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沿翘起的木皮。
我等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式:“叔,我不为难您。您就给我指个人,我自己去问。问不问得出,问出什么,都跟您没关系。成吗?”
又过了十几秒。店主终于抬头,飞快瞥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命。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像耳语:“村西头……最西头,孤零零那家,土墙快塌了那户……陈三水。”
陈三水。我记下。
“三水爷……是村里最后一个老‘水鬼’了。”店主补充,声音更低了,带颤,“年轻时,能在黄河浪头里翻跟头的主儿……啥怪事都见过。今年……怕有九十九,快一百了。”
水鬼。不是真鬼,是黄河边上对水性极好、胆大包天、敢在龙王嘴里讨生活的弄潮儿的尊称,也带敬畏。这种人,往往知道最多河里的秘密。
“但他……”店主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早几十年就不见外人了。脑子……时清楚时糊涂的。他家后人看得紧,怕他……怕他乱说话,惹祸。”
我明白了。又是一个被秘密和恐惧禁锢的家庭。
“谢了,叔。”我点头,转身要走。
“砚娃子!”店主在我身后猛地喊一声,声音带破音的尖锐。我回头。他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恐惧。“别……别说是从我这儿问的!千万别说!”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推门出去。
村西头。我沿主道往西走,越走越偏僻,人家越少。快到村子尽头,看到一处几乎与周围环境脱节的院落。
很破败。比舅公家更甚。土坯墙矮小,墙头长着枯黄蒿草。墙皮剥落厉害,大片黄土裸露,有些地方有了细微裂缝。但奇怪的是,院子门前一小片空地,却打扫得异常干净,没有杂草,没有垃圾,连浮土都像被仔细扫过,露出下面被踩得坚实发亮的地面。
干净得……有点刻意,甚至诡异。与周围荒败环境格格不入。
院门是旧木板钉的,关着。我走到门前,深吸气,抬手敲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闷、带警惕的声音,没开门。
“我找陈三水,陈爷爷。”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恭敬。
门里沉默一下。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只够露出一只眼睛。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肤色黑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愁苦和长期压抑的焦虑。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排斥和紧张。
“你谁?找我爷干啥?”他声音很冲,带驱赶意味。
“我是村东头老陈家的外孙,陈砚。想来拜访陈三水爷爷,请教点老辈儿的事儿。”我客气说。
“我爷年纪大了,不见客。”汉子一口回绝,语气生硬,“你回吧。”说着就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门板粗糙,带木刺。“大哥,我就问几句话,关于黄河,关于村里以前的事。问完就走,绝不打扰老爷子休息。”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汉子有些恼了,用力推门,“我爷糊涂了,啥也不知道!你赶紧走!”
“我舅公前几天夜里掉河里没了。”我没松手,声音提高一些,不再是请求,而是陈述,“和之前那六个人一样。我手里有块玉,是我舅公留下的。”
汉子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但更多的是骤然加深的恐惧和愤怒。
“我不管你有什么玉!走开!”他低吼道,更加用力。
我知道常规方法不行了。心一横,不再对着门缝里的汉子,而是抬高声音,朝着院子里,朝着那扇紧闭的正屋木门,清晰、大声地喊:
“陈三水爷爷!我是东头老陈家的外孙,陈砚!我舅公前几天夜里掉河里没了,和之前那六个人一样!”
汉子的脸瞬间扭曲,惊怒交加,伸手就要来捂我的嘴。我侧身躲开,继续喊,声音在寂静的村西头传出去老远:
“我舅公留给我一块玉!巴掌大,灰扑扑的,上面满是裂纹一样的纹路!”
正屋里,似乎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窸窣动静。
“这玉——”我豁出去了,用尽全力喊,“摸着会发烫!见着河里的东西——会发红光!”
最后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破了院子内外紧绷的寂静。
“你闭嘴!”汉子彻底慌了,扑上来要拽我。
就在他手快要碰到我衣领的刹那——
“咳咳!咳咳咳——!”
正屋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那声音苍老,嘶哑,带积年的痰音和风箱般的喘息,但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汉子的低吼和我的喊声。
咳嗽声停了片刻。
然后,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正屋门后传出:
“让他……进来!”
汉子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脸色从惊怒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正屋方向,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和更深重的恐惧。
“爹,他……”汉子试图辩解。
“滚开!”屋里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中气不足,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厉喝,“耳朵聋了?让那后生进来!带着他的玉!”
汉子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垮了下去,手无力垂下。他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拉开院门,侧身让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再看我。
我迈步走进院子。院子也和门口一样,异常干净,几乎看不到杂物。正屋的门虚掩着。
我走到门前,轻轻推开。
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草药、陈旧衣物和老年人特有体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很小,糊着厚厚的旧报纸,只透进几缕微弱光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旧褥子。褥子上,靠坐着一个老人。
第一眼看去,我几乎以为那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老人太瘦了,瘦得脱了形,深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和深褐色的老人斑。他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蓝色旧褂子,空荡荡挂在嶙峋的骨架外。头发稀疏雪白,紧贴头皮。
但我的目光,瞬间被他眼睛吸引过去。
在昏暗光线下,老人的那双眼,却亮得惊人。不是年轻人那种清亮,而是一种被岁月和某种沉重秘密反复磨砺后的、浑浊底色中透出的锐利与清醒。那眼神像两把生了锈、但依然能戳穿皮肉的锥子,此刻正直勾勾地、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盯在我从怀里掏出、正握在手中的那块“守玉”上。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握玉的手上。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老人粗重、带痰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鸡爪、布满深褐色斑点的手,手指颤抖着,指向我手中的玉,又缓缓移开,指了指炕沿前一个用砖头垫着的破凳子。
“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接着,他没看我,而是转向那个还僵在门口、面如死灰的中年汉子,也就是他孙子,用同样沙哑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
“出去。把门带上。没我叫,别进来。”
汉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深深地、恐惧地看了自己爷爷一眼,又飞快扫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他慢慢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堂屋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严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炕上那个形如骷髅、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百岁老河工,陈三水。
昏暗,寂静,浓重的药味和陈旧气。只有我们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交织。
老人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回我手中的“守玉”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了近百年黄河风浪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
他枯瘦的手指,再次颤抖着指向我手中的玉,嘴唇翕动,沙哑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古井里捞出来,带水锈和时间的寒气:
“这玉……”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仿佛每个字都要用尽力气。
“你舅公……没守住。”
他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里有种看透命运的悲凉,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决绝。
“你……也守不住。”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老人紧接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
“但既然它……又亮了……”
他盯着玉,又看看我,昏黄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有些湿润。
“有些话……再不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随之轻颤。
“就真烂棺材里了。”
他抬起手,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炕沿。
“坐近点,后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要揭开一个尘封了百年的、血腥的棺盖。
“我告诉你。”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那口驼背黑棺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黄河泥沙的腥气和地底极寒的阴冷:
“又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