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探索发现》的摄制组是在一个周一的上午进驻产业园的。
制片人方如亲自带队，一行十二个人，四台摄像机，两台无人机，外加录音、灯光、场记，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产业园的大门。小陈提前安排好了住宿和用餐，把摄制组安顿在产业园配套的招待所里。
方如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思维也很快。她带林辰参观了他们的设备车，车里装满了各种专业器材，光是不同焦段的镜头就装了两个大箱子。
“林先生，我们这次拍的是一集五十分钟的纪录片，暂定名叫《宅之道》。”方如一边走一边说，“主要想讲清楚一件事——风水到底是什么。它不是迷信，也不是玄学，它是古代中国人对居住环境的一种系统性认知。”
林辰点了点头：“方制片，你们之前做过这方面的节目吗？”
方如坦诚地说：“做过两次，都不太成功。第一次请的是一位老教授，讲得太学术，观众听不懂。第二次请的是一位民间风水师，讲得太玄，观众不信。这一次，我们想找一个平衡点，既要讲得通俗，又要讲得扎实。看了您的公开课视频，我觉得您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林辰笑了笑：“那咱们先磨合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平衡点。”
拍摄计划排了七天，前三天在产业园拍，后四天去外地拍案例。方如的团队做事很专业，每天的工作计划精确到分钟，几点几分拍什么场景、用哪个机位、谁来出镜，都写得清清楚楚。
前两天的拍摄很顺利。林辰在产业园的大讲堂里录了一段四十分钟的专访，从风水的起源讲起，一直讲到它在现代生活中的应用。方如请来了几位建筑学和环境学的专家，跟林辰做了一场对话式的拍摄，一个讲古代风水理论，一个讲现代科学验证，两边一对照，效果出奇地好。
但第三天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导演组内部。
《探索发现》栏目有两位导演，一正一副。正导演姓顾，四十多岁，拍过很多文化类纪录片，经验丰富，对风水的态度比较开放。副导演姓孙，三十出头，年轻气盛，对传统文化持批判态度，尤其看不惯风水。
第三天晚上，摄制组开拍摄总结会的时候，孙导演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方制片，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方向有问题。”孙导演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声音有点大，“我们是在拍纪录片，不是在给风水做宣传片。你看了林辰的专访稿了吗？通篇都在说风水怎么好、怎么科学，一点批判性的视角都没有。观众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央视在为封建迷信背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方如皱了皱眉：“孙导，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加入批判性的内容。”孙导演从文件里抽出一页纸，“比如说，历史上因为风水引发的纠纷和冲突，比如说现代社会里一些利用风水行骗的案例。我们有责任告诉观众，风水不全是好的，它也有黑暗的一面。”
顾导演不同意：“我们的主题是‘风水是什么’，不是‘风水好不好’。先要把事情说清楚，再谈评价。你现在加入批判内容，观众连风水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被你带着跑了。”
两人争论了将近一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方如最后拍了板：“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明天继续拍。方向的问题，我再想想。”
但“再想想”的结果是——拍摄暂停了。
第四天，摄制组没有出工。孙导演拉着几个编导在房间里开会，讨论如何在片子里加入批判内容。顾导演则带着摄像师去拍产业园的空镜，不愿意跟孙导演碰面。方如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林辰在办公室里听小陈说了这个情况，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帮我约一下方制片，我想请摄制组的全体成员吃个饭。”
小陈愣了一下：“师父，他们内部有矛盾，您请吃饭能解决吗？”
“请吃饭解决不了矛盾，但可以让他们看到一些东西。”林辰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带他们出去走走。不去拍片，就是走走看看。”
方如同意了林辰的提议。第五天，摄制组全体成员跟着林辰，坐上了一辆中巴车，去走访林辰这些年做过的几个有代表性的案例。
第一站，是江城外省一个县城的老城区。
老城区有一条街，叫柳河街。柳河街的两边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民居，房子挨着房子，巷子连着巷子。这条街在二十年前是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后来渐渐衰落了，店铺关门，居民搬走，整条街冷冷清清。
林辰五年前给柳河街做过一次整体规划。他没有改变任何建筑，只是调整了几条巷子的走向，拆掉了街口一堵挡路的围墙，在街中央的位置挖了一个小水池。
这些改动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效果惊人。柳河街在改造后的半年内，重新有了人气。空置的店铺陆续租出去了，搬走的居民又回来了，连街边的树都比以前长得好了。
林辰带着摄制组走在柳河街上，一边走一边讲解。
“你们看，这条街原来的问题是什么？是‘气’不通。街口那堵围墙，把整条街的入口堵住了三分之一，人走到这里就觉得不舒服，不愿意往里走。巷子的走向也太曲折，走进去像走迷宫，绕半天出不来。这些都是风水中讲的‘气不畅’，用今天的语言说，就是空间体验不好。人觉得不舒服，自然就不愿意来。”
他走到街中央的小水池旁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池水。
“这个水池，不是为了好看才挖的。这条街的地势南高北低，雨水往北流，北边地势低，常年积水，蚊虫滋生。挖了这个水池，把积水集中起来，既解决了排水问题，又改善了小气候。夏天的时候，水池能降温两三度。”
顾导演在旁边听得入神，跟摄像师说：“多拍点，这个好。”
孙导演站在人群后面，表情有些复杂。他想反驳什么，但找不到角度。林辰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每一个改动都有道理，跟“封建迷信”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第二站，是江城郊区的一个村庄。
这个村子叫石桥村，依山傍水，风光很好。但几年前，村里连续发生了好几起让人心慌的事——牛羊无故死亡，小孩经常生病，村里几个老人相继去世。村民人心惶惶，有人说是“风水破了”，有人说是“闹鬼”。
村干部找到了林辰。林辰来村里看了一圈，发现问题出在村口的一条新修的公路上。
公路为了取直，在村口的位置填平了一段低洼地，改变了原有的地形。这一改，把村子原来的“水口”给堵了。水口在风水中指的是水的出入口，它实际的作用是调节空气流通和土壤湿度。水口被堵，村子的空气不流通了，土壤的湿度也变了，环境质量下降，人的健康状况自然受影响。
林辰给出的解决方案很简单——在公路下面埋了三根排水管，让水能重新流过去，同时在村口种了一排树，引导气流的方向。
半年后，村子恢复了正常。
摄制组到石桥村的时候，村口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村民们听说林辰来了，自发地聚到村口，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拿着自己种的菜，非要送给林辰。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拉着林辰的手，对摄制组的人说：“你们是拍电视的？你们一定要好好拍拍林大师。他是我们村的恩人。没有他，我们这个村子可能早就没人住了。”
孙导演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沉思。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林辰带着摄制组走访了六个案例，有城市里的商业项目，有乡村的民居改造，有古建筑的保护修复，有现代小区的景观规划。每一个案例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林辰的解决方案都是低成本、高效率的，没有故弄玄虚，没有劳民伤财。
第六天晚上，摄制组回到产业园，再次开总结会。
这一次，孙导演主动开口了。
“方制片，顾导，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孙导演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跟着林老师走了这两天，看到了很多我以前不相信的东西。那些村民的眼睛不会骗人，那些老房子的变化不会骗人。我不是说我现在就完全信风水了，但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林老师做的事情，跟我之前想象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之前以为风水师都是骗子，林老师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方如松了一口气。顾导演拍了拍孙导演的肩膀，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
第七天，拍摄重新启动。
这一次，摄制组上下一心，效率出奇地高。林辰又录了两段专访，补充了几个案例的细节镜头，无人机在产业园上空飞了三圈，拍下了夕阳下产业园的全貌。
方如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对林辰说：“林先生，这一集，一定会火。”
三个月后，《宅之道》在《探索发现》栏目播出。
播出时间是周五晚上八点的黄金时段。林辰没有刻意去看，是小陈打电话告诉他的。
“师父，快看，播了！”
林辰打开电视，调到那个频道。画面里，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站在产业园的大讲堂里，身后是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天地人和”四个字。
他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沉稳、清晰：“风水不是迷信，它是古代中国人对居住环境的一种系统性认知。它里面有迷信的成分，需要我们剔除；但也有科学的成分，需要我们传承。”
这一集五十分钟的纪录片，没有故弄玄虚的特效，没有耸人听闻的旁白，就是平实地讲、扎实地讲。林辰的语言通俗易懂，案例生动具体，专家解读深入浅出。
收视率出来的时候，方如打电话给林辰，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林先生，收视率破二了！《探索发现》这个栏目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收视率。网络平台的播放量也爆了，上线十二个小时，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两千万。”
弹幕和评论铺天盖地。
“终于有人把风水讲清楚了！”
“我是学建筑的，这期节目我看了两遍，每一遍都有收获。”
“林老师什么时候再开公开课？我要去现场听。”
“我妈看完节目，说要把家里沙发换一个位置，因为林老师说沙发背后不能空。”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但比起铺天盖地的正面反馈，那点质疑声很快就被淹没了。
纪录片播出后的第二周，林辰收到了央视的正式邀请——成为《探索发现》栏目的常邀嘉宾，参与后续几期传统文化相关节目的录制。
方如在电话里说：“林先生，领导看了《宅之道》之后非常满意，说这期节目‘正本清源、功莫大焉’。我们打算做一系列传统文化相关的节目，您是第一个确定的嘉宾。”
林辰答应了。
产业园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公开课照常进行，工地上的一期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二期工程的规划也在稳步推进。央视的节目录制每个月去一次北京，当天录完当天回来，不耽误产业园的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一个周三的下午，林辰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产业园的运营方案，小陈敲门进来。
“师父，有人要见您。”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您的‘老朋友’。”小陈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开了一辆劳斯莱斯来的，车牌是外地的。他在会客室等，说要跟您谈一笔生意，数目不小。”
林辰放下笔，想了想。
“请他上来。”
会客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很大的表。他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但眼神里有商人特有的精明。
“林大师，久仰久仰。”男人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周鼎文。
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头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林辰接过名片，请对方坐下，让小陈倒了茶。
“周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周鼎文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
“林大师，我是个做生意的，什么都做一点。房地产、能源、金融，哪行赚钱做哪行。做了这么多年，钱赚了一些，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最近我请人算了算，说我的‘运’到了瓶颈，需要找一个真正有本事的风水师帮我破一破。”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周鼎文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林辰面前。
支票上的数字是：10,000,000。一千万。
“林大师，这是订金。如果您愿意做我的私人风水顾问，每年我给您一个亿。一个亿，现金、转账、海外账户，您说怎么付就怎么付。”
林辰看着那张支票，没有伸手去拿。
“周先生，您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周鼎文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您帮我看看我现在的产业布局有没有问题，帮我规划未来的发展方向。我不需要您做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我要的就是您给柳河街、给石桥村做的那种规划——科学、理性、有效。”
林辰沉默了几秒钟。
“周先生，您的产业分布在哪里？”
“全国各地都有。北边有矿山，南边有港口，西边有水电站，东边有商业地产。”周鼎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辰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先生，您的这个顾问，我做不了。”
周鼎文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大师，是价钱的问题？”
“不是价钱的问题。”林辰放下茶杯，“您的产业分布在四个不同的方向，跨度太大，没有一个风水师能同时处理好这么复杂的格局。我不了解您的具体情况之前，不能贸然答应。”
周鼎文看着林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支票收回去，站起来，伸出手。
“林大师，我不急。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过的条件，永久有效。”
林辰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周鼎文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林大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请说。”
“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一些人？”周鼎文的表情很认真，“我在一些圈子里听到风声，有人在针对您。不是同行竞争那种针对，是……更隐秘的那种。您小心一点。”
林辰点了点头：“谢谢周先生提醒。”
周鼎文走了。小陈送完人回来，站在林辰的办公室里，眼睛还盯着那张支票的位置看。
“师父，一个亿……您真的不接？”
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窗前，看着周鼎文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出产业园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渐渐消失不见。
一年一个亿。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但林辰想的不是钱，而是周鼎文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有人在针对您，更隐秘的那种。”
暗月殿的事还没完，国内又出现了新的对手。一个亿的顾问费，也许是机会，也许是陷阱。
林辰拿起手机，翻到周鼎文的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号码，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