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园被列为省级文化产业示范基地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江城。
消息公布后的第一天，产业园大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来采访的记者，有来考察的同行，有来参观的市民，还有从周边省市专程赶来的风水爱好者和从业者。
小陈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嗓子都快喊哑了。“大家排好队，不要挤，参观请在这边登记，团体考察请提前预约——”
但没人听他的。
产业园的停车场停满了车，周边的马路上也停了两排，交警来了三趟，贴了一溜罚单，但车还是源源不断地来。
林辰的办公室设在产业园东侧的一栋小楼里，原本很安静，现在走廊里全是人。有等采访的记者，有送花篮的客户，有想拜师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说是“慕名而来，想跟林大师切磋切磋”。
周远山在走廊里拦了一道又一道，实在拦不住了，跑到办公室跟林辰说：“师父，您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产业园不用搞建设了，光接待参观就忙不过来。”
林辰正在看一份产业园二期工程的规划图纸，听了周远山的话，抬起头来。
“远山，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应该限制参观人数，每天最多接待两百人，超过的不让进。”
林辰放下图纸，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省级示范基地是荣誉，也是责任。公众想来参观，说明他们对风水文化感兴趣，这是好事。我们不能因为人多就把人往外推。”
“可是师父，参观团里什么人都有。有些人根本不是来参观的，是来找事的。”
林辰笑了一下。“找事的来了，正好。”
周远山没听懂林辰的意思，但林辰没再解释。
麻烦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周后，一个来自某周边城市的考察团来到产业园。考察团有二十多人，成分很杂——有地方文化部门的官员，有大学里的学者，有媒体记者，还有一些说不清身份的人。
带队的姓吴，四十多岁，自称是某文化研究中心的副主任。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像在跟下属训话。
“林辰先生，你这个产业园，我看了。说实话，我很失望。”
林辰正在给考察团介绍产业园的规划和功能分区，被这人突然打断，停了下来。
“吴主任，您请说。”
吴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风水这个东西，你说它是文化，我不同意。什么是文化？文化是经过历史检验的、具有普遍价值的精神成果。风水呢？风水就是封建迷信，是古代人用来骗人的把戏。你把封建迷信搞成产业园，还申请了省级示范基地，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批下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
小陈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远山握紧了拳头。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吴主任，语气平静地问：“吴主任，您说风水是封建迷信，您是做过研究，还是只是听别人说的？”
吴主任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是常识。”
“常识不一定是对的。”林辰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吴主任，我给您讲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古代人选房子，要背山面水、坐北朝南。您知道为什么吗？”
吴主任没说话。
“背山，是因为山可以挡住北方的冷风。面水，是因为水可以调节空气的湿度，夏天凉快，冬天不干燥。坐北朝南，是因为南面阳光充足，房子里采光好、通风好。这些道理，放在今天的建筑学里，叫‘被动式设计’——不依靠机械设备，利用自然条件来调节室内的温度、湿度、采光和通风。”
林辰放下笔，看着吴主任。
“吴主任，我请问您，这算封建迷信吗？”
吴主任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甚至拿出手机开始录音。
林辰继续说：“风水在几千年的传承过程中，确实被一些人利用了，加上了很多神秘主义的色彩。这是事实，我们不能否认。但不能因为有这些糟粕，就把整盆水都倒掉。古代中国人的建筑智慧、环境智慧、生态智慧，大量地保存在风水学说里。这些东西，是应该被传承和发扬的，不是应该被抛弃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建这个产业园，不是为了搞封建迷信，恰恰相反，是为了把风水文化中的精华部分挖掘出来，用现代人能听懂的语言、能接受的方式，告诉大家——什么是真正的风水，什么是值得传承的传统文化。”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吴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考察团的其他人没有跟他走。他们留了下来，把产业园的每一个展馆都仔细看了一遍，有人还做了笔记。
吴主任回去之后，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很刺眼：“省级示范基地竟然搞封建迷信，谁之过？”
文章里，他把产业园描述成“封建迷信的集散地”，把林辰说成“借传统文化之名行骗的江湖术士”，还公开呼吁“摘掉产业园的省级示范基地牌子”。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在一天之内突破了十万，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支持吴主任：“风水就是迷信，早就该取缔了。”
也有人反对：“你去过产业园吗？你没去过凭什么说人家是迷信？”
更多的人在问：“产业园到底什么样？有没有人去过，给我们说说？”
这件事传到了省里。
负责文化产业的一位领导打电话来问情况，语气不是很严重，但意思很清楚——“尽快把情况说明一下，不要让负面影响扩大。”
小陈接完电话，愁眉苦脸地来找林辰。
“师父，省里来电话了，问产业园的事。那个吴主任的文章影响很大，省里也很重视。师父，咱们要不要发一个声明，澄清一下？”
林辰正在整理产业园的展品目录，头都没抬。
“不用发声明。声明谁都会发，说了别人也不信。”
“那怎么办？”
“办一场公开课。”林辰合上目录，站起来，“在产业园的大讲堂里，面向公众，免费开放。我来讲，讲什么是真正的风水。现场录音录像，全程公开。”
公开课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报名的人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产业园的大讲堂最多能坐三百人，报名的人超过了两千。小陈不得不提前关闭了报名通道，但即便如此，公开课那天，大讲堂里还是挤了将近四百人。后面来的人进不去，就站在走廊里、站在楼下、站在产业园的广场上，通过大屏幕看直播。
公开课定在周六上午九点半。
林辰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白板。台下坐着几百号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大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拿着笔记本的媒体记者。
网络直播同时开启，开播五分钟，在线观看人数就突破了十万。
林辰没有用讲稿，也没有用PPT。他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天地人和”。
“各位，今天我不讲玄的，不讲神的，不讲你们听不懂的。我就讲四个字——天地人和。”
他从“天”讲起。讲古人如何观天象定节气，如何根据太阳的方位确定建筑的朝向，如何利用风向和日照来规划城市。他用了大量的考古发现和历史文献作为佐证，每一个观点都有出处，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
然后讲“地”。讲古人如何选择居住地，如何判断水土的好坏，如何避开地质灾害频发的区域。他把现代地质学、水文地理学的概念和古代风水的术语一一对应，让大家明白——古人说的“龙脉”，其实就是地质构造带；“水口”，其实就是流域的汇合点；“藏风”，其实就是避免强风直吹的选址原则。
接着讲“人”。讲建筑如何影响人的身心健康，采光不足会导致抑郁，通风不畅会滋生疾病，空间布局不合理会增加人的心理压力。他用环境心理学的实验数据，解释了为什么风水强调“明堂开阔”“卧室不宜过大”“厨房不宜正对大门”。
最后讲“和”。讲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共处，建筑如何融入环境，城市如何在发展中保留文化的根脉。
两个小时的公开课，林辰一口气讲完，中间没有休息。
台下没有人打瞌睡，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提前离场。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眼眶泛红。
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五十万，弹幕刷得看不清画面。
“听懂了，原来风水是这样的。”
“我是学建筑的，林老师讲的很多东西，我们在教科书里也学过，只是没人告诉我们那就是风水。”
“那些骂风水是迷信的人，来看直播回放。”
“林老师，什么时候讲下一课？”
公开课的录像被剪辑成多个片段，在网络上广泛传播。吴主任的那篇文章，在公开课之后，评论区彻底翻盘了。
之前支持他的人，有的沉默了，有的改了态度。更多的网友开始质疑吴主任——你去都没去过产业园，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是封建迷信？你连风水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下结论？
吴主任删掉了那篇文章，关闭了评论区，又发了一条新的，只有一句话：“我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欢迎大家讨论。”
但没人再跟他讨论了。
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公开课之后一周，省政府下发了一份正式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关于进一步促进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若干意见》，其中专门有一段提到风水文化。
文件原文是这样写的：“风水文化是古代中国人民在长期生活实践中积累的环境智慧和建筑经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要加强对风水文化的正本清源、去伪存真工作，支持各地开展风水文化的学术研究和普及教育，引导公众科学认识风水文化。”
小陈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拿给林辰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师父，您看这一段。”
林辰接过文件，看完那段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前。窗外，产业园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大讲堂门口还排着长队，那是等着下一场公开课报名的市民。
小陈站在后面，看着林辰的背影，发现师父的肩膀比以前宽厚了很多。不是变胖了，是担子更重了。
“小陈。”林辰突然开口。
“在。”
“公开课的事情，要常态化。每个月至少办两场，一场基础科普，一场专题深入。你负责组织，远山负责选题。”
“明白。”
“还有，产业园的讲解员要培训。不能光背稿子，要真正懂得风水文化的内涵。我抽时间亲自给他们上课。”
“好。”
林辰转过身来，看着小陈，笑了一下。
“是不是觉得事情越来越多了？”
小陈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是多了，但是师父，多得好啊。事情越多，说明咱们做的事情越有价值。”
林辰没有接话。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省政府的文件里，把风水文化明确列为“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步，他走了很久。
下午，林辰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产业园二期工程的规划方案，小陈突然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
“师父，有电话。”
“谁的电话？”
“央视《探索发现》栏目的制片人。她说看了您的公开课视频，想请您上节目，拍一期关于风水文化的纪录片。”
林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央视。《探索发现》。
这个邀请，分量不轻。
“她具体怎么说的？”
“她说栏目组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人，来讲述风水文化的科学内涵和现实价值。找了很多年，没找到合适的。直到看了您的公开课，觉得您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小陈顿了顿，“师父，这可是国家级平台。上了这个节目，风水文化的事情就彻底说清楚了。”
林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电话。
“把号码给我，我亲自回。”
小陈报了一串数字，林辰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林辰先生，您好。我是《探索发现》的制片人方如。”
林辰走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电话那头，方如正在讲节目的构思、拍摄的计划、播出的档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条理，每一个问题都说得很清楚。
林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方制片，节目我可以上。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节目不能说我是‘大师’，也不能说风水是‘神秘学说’。我要讲的，是风水作为传统文化和环境科学的真实面貌。如果栏目组能接受这个定位，我就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林先生，这正是我们想做的。”
林辰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产业园。夕阳把整片园区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工地上，工人们还在忙碌。塔吊的臂膀在空中缓缓转动，像是在跟太阳告别。
周远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师父，下个月公开课的选题，我想了三个，您看看。”
林辰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可以。第一个选题‘风水与建筑’，你来讲。”
周远山愣了一下：“师父，我讲？”
“对。你讲。迟早你要独当一面，不如从现在开始练。”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怕。讲错了，我帮你兜着。”
周远山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林辰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下了一行字：“下周一，央视摄制组进场。”
写完，他放下笔，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师父林正清留下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古建筑前面，意气风发。
林辰看了几秒钟，把照片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抽屉。
“师父，您的路，我接着走。您的愿，我接着还。”
窗外，天色渐暗，产业园的灯光次第亮起。
大讲堂里，下一场公开课的报名通道刚刚开启，不到十分钟，名额又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