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从非洲回来的时候,江城正在下雨。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雨下得很大,打在舷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机场跑道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小陈开着车在出口等着。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师父,先送您回酒店休息,明天再去工地?”
“不用,直接去工地。”林辰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火烧成什么样了,我要亲眼看看。”
车子在雨中穿行,凌晨的江城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红绿灯在雨幕中一明一暗地闪烁。
周远山坐在后座,从上了车就没说话。他在想非洲的事,也在想产业园的事。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系,但周远山有一种直觉——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非洲矿山那边的邪师,国内产业园的纵火犯,说不定是同一只手在操纵。
车子开进产业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林辰下了车,站在他办公室所在的那栋楼前,看了很久。
外墙被烟熏黑了一大片,从二楼的窗户一直延伸到四楼。窗户玻璃碎了,窗框扭曲变形,雨水顺着烧焦的墙面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黑色的水沟。
楼下的花坛也被烧了半边,种在那里的几棵桂花树叶子焦黄卷曲,耷拉着脑袋,像是被烫伤了。
保安队长老刘跑过来,撑着一把伞,要给林辰挡雨。林辰推开伞,走进楼里。
楼道里的气味很难闻,烧焦的塑料、木料、电线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墙壁上的白色涂料被熏成了深灰色,天花板上有大片大片的水渍,是消防喷淋系统启动后留下的痕迹。
林辰的办公室在四楼,门被烧得变了形,关不严实。小陈用力推开,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办公桌被烧掉了一个角,文件柜倒了,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大部分被水泡烂了。窗户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洞,雨从洞里飘进来,打在地上。
但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
办公室里的书架,虽然被烟熏黑了,但几乎没有被烧到。书架上放着他师父传下来的旧书和他的笔记本,全都完好无损。
纵火犯的目标不是书架,而是办公桌。办公桌被烧得最严重,抽屉里的东西全毁了。
“小陈,办公桌的抽屉里放了什么?”
小陈想了想:“一些日常的文件,还有一些……对了,产业园的规划图纸也在里面。”
林辰蹲下来,在烧焦的抽屉残骸里翻了翻,找到了几片没烧尽的图纸碎片。碎片上的线条和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来是图纸的一部分。
“他们想要产业园的规划图纸。”林辰站起来,“或者是想毁掉这些图纸。”
周远山在门口说:“师父,规划图纸我们还有备份,在财务室的保险柜里。纵火犯没找到保险柜。”
林辰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了一圈。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墙上有字。
是用红色的油漆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辰,家没了,看你往哪跑。”
林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
“小陈,报警之后,警方怎么说?”
小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警方来了,勘查了现场,采集了指纹和脚印,还调了监控。纵火犯是从东侧围墙翻进来的,穿了连帽衫,戴了口罩,看不清脸。监控拍到了他的体貌特征,但不好辨认。目前还在调查中。”
“工地上的设备故障和工人离职是怎么回事?”
小陈叹了口气:“师父,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工地上出了很多怪事。有三台塔吊的电机同时烧了,都是新换的电机,用了不到一周。两台混凝土泵车也出了故障,维修人员说是液压油里被人掺了水。还有一批钢筋,入库的时候是好的,过了两天就生锈了,像是被人泼了什么东西。”
“工人那边呢?”
“走了四十多个人。有的是被挖走的,有的是自己不想干了。走的人大多是技术工种,木工、钢筋工、电焊工,都是骨干。现在工地上人手严重不足,工期已经滞后了将近一个月。”
林辰站在楼下,看着被烧焦的大楼,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
“师父,您的伞。”小陈又把伞递过来。
林辰这次接了。
他撑着伞,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不是偶然的事故。设备故障、工人被挖、材料报废、办公室纵火,这几件事是同时发生的,有人在系统地破坏这个项目。”
小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谁干的?”
林辰没有回答。他心里有几个人选,但在证据确凿之前,他不会轻易下结论。
林辰回到产业园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工地,而是去看产业园的整体布局。
他撑着伞,沿着产业园的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全长大约两公里,走完一圈要将近四十分钟。小陈和周远山跟在后面,一人撑一把伞,雨鞋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走到北侧围墙的时候,林辰停下来了。
围墙外面是一条排水沟,排水沟的另一边是农田。排水沟的沟壁是用水泥砌的,看起来很牢固。但林辰注意到,有一段大约二十米长的沟壁,水泥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被水泡过。
他沿着沟壁走了一遍,发现整条排水沟只有这一段有问题。
“小陈,拿把铁锹来。”
小陈跑回工具房,拿了一把铁锹。林辰脱了外套,把袖子卷起来,开始挖排水沟旁边的泥土。
挖了不到三十厘米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林辰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土里面埋着一块铁板,铁板大约三十厘米见方,表面锈迹斑斑。他把铁板撬起来,看到铁板下面是一个挖好的坑,坑里放着东西。
三枚铜钱,摆成一个三角形。铜钱中央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符文,符文的核心是一个倒写的“财”字。
“破财钉。”周远山在旁边说。
“不是钉,是牌。但原理是一样的。”林辰把木牌拿起来,在雨水里冲了冲,上面的符文更加清晰了。“三枚铜钱锁住财气,木牌上的倒‘财’字把财气往外推。埋在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产业园的西北乾位。乾位主钱、主权,乾位被破,整个项目的资金链就会出问题。”
他又在附近挖了挖,在不到十米的范围内,挖出了四个同样的坑。
“远山,你不是带了探测仪吗?把整个围墙周围都扫一遍,看看有多少这种东西。”
周远山从车上拿下金属探测仪,沿着围墙开始扫描。仪器嘀嘀嘀地响,每响一次,就意味着地下面有金属物体。
一个上午的时间,周远山围着产业园的围墙走了一圈半,在探测仪上标记了三十多个点位。
林辰带着人,一个一个地挖。
挖出来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铜钱、木牌,埋在三十到五十厘米深的地下。有的在围墙根下,有的在排水沟边,有的在小路的下面。埋藏的位置经过精心选择,每一个都对应着产业园风水格局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三十二个点,三十二组破财符。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埋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对风水有相当的了解。更重要的是,需要知道产业园的风水布局图,知道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精确位置。
小陈的脸都白了:“师父,我们的布局图……是不是泄露了?”
林辰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纵火犯在办公室里烧掉的,就是产业园的规划图纸。图纸上标注了每一个建筑的位置、每一条道路的走向、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坐标。有了这张图纸,任何一个懂风水的人都能找到产业园的“命门”在哪里。
周远山蹲在最后一个挖掘点旁边,看着那些铜钱和木牌,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父,这是职业风水师干的。”
“看得出来。”林辰把最后一块木牌装进袋子里,“普通人埋这些东西,不会埋得这么准。每一点的偏差都不超过十厘米,这是用罗盘精确测量过的。”
“会是谁?”周远山问,“暗月殿的人?”
“有可能。但我们不能只盯着暗月殿。”林辰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国内也有很多人不想看到这个产业园建成。产业园一旦投入运营,会对整个风水行业的格局产生巨大的冲击。有人靠信息不对称吃了半辈子饭,产业园把风水文化公开化、透明化,他们的饭碗就砸了。”
小陈在旁边说:“师父,您的意思是,这次的事不是境外势力,是国内的同行干的?”
“没有证据之前,不能下定论。但有一条线索可以查——谁最想得到产业园的土地?”
小陈想了想,说:“产业园这块地,当初拿地的时候竞争就很激烈。除了我们,还有三家开发商参与了竞标。最后是我们拿到了,因为项目是文化产业定位,符合政府的规划方向。”
“那三家开发商,现在怎么样了?”
小陈拿出手机翻了翻资料,说:“其中一家叫鼎盛地产的,去年在江城的项目全部停工了,资金链出了问题,现在半死不活。另外两家还在做,但规模都不大。最有可能的是……江城本地的天宏集团。”
“天宏集团?”
“对。天宏集团是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董事长姓胡,叫胡一鸣。当初竞标产业园地块的时候,天宏集团出的价比我们高,但政府的评审委员会认为我们的方案更有社会价值,把地给了我们。胡一鸣当时很不高兴,公开说过‘这块地迟早是我的’。”
林辰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当天下午,林辰在工地上组织了一个仪式,把所有挖出来的破财符集中在一起,当着所有工人的面销毁。
三十二块木牌堆在一起,浇上酒精,点燃。火焰窜起来很高,浓烟滚滚,在雨后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木牌在火中扭曲、开裂、崩碎,最后化成一堆灰烬。
林辰站在火堆旁边,对在场的工人说了一句话:“有人在我们的工地周围埋了这些东西,想破坏我们的项目。今天,这些东西都烧了。从今天开始,工地恢复正常。你们的工资,从这个月起上浮百分之二十。”
工人们鼓掌欢呼。之前因为设备故障和材料报废而人心惶惶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但林辰知道,烧掉破财符只是治标,治本需要找到幕后的黑手。
接下来的一周,林辰没有闲着。他把产业园的安保系统全面升级,在大门、围墙、重要建筑的出入口都加装了高清摄像头,实现了无死角监控。安保人员从八个人增加到十六个人,实行三班倒,每班八小时,确保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
同时,他让小陈通过关系,调查天宏集团的背景。
调查结果让林辰有些意外。
天宏集团表面上是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但实际上,它的资金链并不健康。过去两年,天宏集团在江城拿了七块地,其中五块处于停滞状态,只有两块在缓慢推进。集团负债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已经到了危险边缘。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胡一鸣最近几个月却频繁出现在各种公开场合,高调宣布要“进军文化产业”,还在媒体上放话,说“江城最好的文化项目,一定是我们天宏的”。
小陈把一份资料递给林辰:“师父,胡一鸣上个月跟一个姓钱的人吃过饭。这个姓钱的,您认识。”
林辰接过资料,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钱德茂。
江城风水师协会的前副会长,因为罢免林辰的提案失败而灰溜溜地下台的那个钱德茂。
“胡一鸣请钱德茂吃饭,谈了什么?”
“暂时查不到具体内容,但时间点很巧。他们吃饭之后一周,咱们的工地就开始出事了。”
林辰把资料合上。
胡一鸣有钱,钱德茂懂风水。一个有动机,一个有技术。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干出什么事来,不难想象。
但他需要证据。
一个月后,证据来了。
天宏集团的一位中层管理人员因为被公司拖欠工资,实名举报胡一鸣向江城某官员行贿。举报材料中附带了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胡一鸣在三个月前曾向一个海外账户转账八百万,收款方的信息显示,此人与钱德茂有亲属关系。
调查部门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胡一鸣不仅行贿,还涉嫌通过恶意破坏竞争对手项目的方式,逼迫对方低价转让土地。林辰的产业园,只是他众多目标中的一个。
消息曝光后,舆论哗然。媒体用“江城地产大亨的黑暗帝国”来形容胡一鸣的所作所为。公众的愤怒如潮水般涌来,天宏集团的股价在一天之内暴跌了百分之三十。
胡一鸣在试图出境时被拦截,随后被带走调查。在他名下的一处房产中,调查人员搜出了大量与产业园工地破财符相关的物品——铜钱、木牌、刻符工具,甚至还有一份手绘的产业园风水布局图。
钱德茂也随后被带走。他在审讯中供认,是胡一鸣出钱让他去破坏产业园的风水,条件是在天宏集团拿到产业园土地之后,让他担任项目的“总风水顾问”。
林辰站在产业园的工地上,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胡一鸣倒了,钱德茂也倒了,但产业园被耽误的时间、被烧毁的文件、被挖走的工人,这些损失已经造成了。
小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容:“师父,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省政府刚刚发文,咱们产业园被列为‘省级文化产业示范基地’了。省里还要给咱们拨一笔专项资金,用于产业园的后续建设和文化项目的开发。”
林辰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文件上的红章很大,内容很正式。在“省级文化产业示范基地”这几个字下面,盖着省政府的公章。
他把文件合上,递给小陈。
“收好了。”
小陈笑嘻嘻地拿着文件走了。
周远山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林辰旁边,看着工地上渐渐立起来的建筑群。
“师父,胡一鸣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暗月殿还在。非洲的事,国内的事,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林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那栋被火烧过的楼,楼体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但脚手架已经搭起来了,工人们正在重新安装窗户、粉刷墙面。
“远山,你说得对。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我们也一样,不会就这么停下来。”
夕阳西下,产业园的建筑群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工地的塔吊还在运转,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整片工地充满了生机。
林辰站在工地的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号码是新的,但内容很熟悉。
“林辰,这次是真的开始了。”
林辰看完,把手机收进口袋。
从非洲回来之后,产业园经历了纵火、破坏、工人流失、材料报废,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但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以为这样就能击垮他。
他们在做梦。